安梧市医大一院。
这里,人来人往,甚至比商场还要热闹,这个地方从来就不缺人,不用拉条幅,不用搞店庆,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打折促销的,而唯一存在打了折扣的那就只能是消费者自己。
没人在这里谈论奢侈品,也没人在这里讨论你是做什么的。
而你眼中所能看到的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愁眉不展,或者几个人拿着检查结果,一起在探讨着自己的病情。
在这个本应该安静却又十分嘈杂的环境中,有个角落,坐着一个穿着中长款白色连帽卫衣的女孩,那个女孩扎了个丸子头,戴着黑色口罩,长长的眼睫也轻低着,一眼看去,很难辩清她眼底的情绪。
夏晰否拿着检查结果,坐在这吵嚷的人群中愣了许久。
“脑癌晚期”这几个字,医生对她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惊讶,就像现在这样,平静的一如既往。
医生说了很多的专业术语她都没听懂,只知道这个病治不好。
她没有那么多的钱,也不想治。
她眸光微扫着地面,无悲无喜的样子弯了弯自己的手指,是三个月还是六个月?
反正,这就是自己的余生了吧。
不该有的念头不要有。
这句话,她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她的指尖又摩挲过脑癌晚期那四个字,眼底忽而就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看吧,果然,还好及时的遏制住了某些念头的泛滥,还好自己很会伪装,很会隐藏,不然,
她再次把不然以后的念头掐灭掉。
什么都不去想,不要动脑子,越动越感性,感性这个东西很可怕,会让人难过,伤心,不知所措。
还是理性最好,一切都可以自己掌握。
忽而,
有人戳了戳她的丸子头,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停在身边的那双腿,指尖忽紧,而眸中那抹些许跃跃欲试的点滴情绪,又瞬间归于平静,睫羽轻而又轻的颤了颤后,便抬头看去。
午后的骄阳正好,那缕阳光正巧映在男生的脸上。
男生高高瘦瘦的,他穿了件长款的黑色风衣,衣襟很随意的微敞着,里面配的是件白色的衬衫,左耳上还戴了个藏蓝色嵌有碎钻的耳钉,整个人看起来,都被这个耳钉衬托的痞气了不少。
他弯着眉眼浅笑着,“夏晰否?好巧。”
夏晰否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确实很巧,在校园里就已经无处不见了,这又在医院里撞见了,还真是……
冤,家,路,窄!
迎上他的目光,她也笑了,笑得非常敷衍,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起身便走。
“哎?”冀繁星愣了下,刚要追去时,余光就瞟见了她攥在手里的单子,他眸光微聚,忽而就停住了,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科室“肿瘤外科……?”
心脏猛的仿佛是漏掉了一拍,转身就向着标有肿瘤外科的办公室走去。他敲了敲门,便推开进去。
科室内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夫,忙了一上午,她刚刚有些闲暇下来活动着筋骨。
“姐。”
冀子凝手捂着后颈回过了头,有些许惊讶随后又笑了,“不上学吗,你怎么来了?”说完她又随手翻看了下手中的病例。
“妈说你最辛苦,让我给你送个饭,今天下午没课就出来了。”冀繁星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她桌上扫了一眼———夏晰否!
他刚要抬手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就被冀子凝拍开了。
“别乱动。”冀子凝叹着气说:“挺可惜的。”
“怎么了?”冀繁星的手虽然被拍开,可眼睛仍在盯着那张单子。
冀子凝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年纪轻轻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免有些唏嘘,“脑癌,哦,也是你们学校的,大二了吧,跟你同届的,诶?”
她抬头看向了冀繁星,“你刚才就要拿这张单子,认识?”
冀繁星在那两个字“脑癌”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冀子凝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单子转头看向了他的弟弟:“真认识?同学?”
“能治吗?”冀繁星冷着声音问道。
冀子凝给他指了指检查结果,“只能维持,晚期,以她现在的症状,随时都有可能处于昏迷状态,必须入院,但是,”她又看向自己的弟弟,“她说自己没钱,放弃了。”
“什么关系?”
“能活多久?”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冀子凝没有回答,严肃起来继续看着他问道:“什么关系?”
“朋友。”冀繁星垂下眼睑,“还能活多久?”
“不好说,控制不了,三个月有可能六个月也有可能,随时随地也有可能。”
冀繁星睫羽忽而轻颤了两下,犹疑的问道:“一,一年,两,”
“想什么呢,”冀子凝打断道:“不可能。她这个状况能维持到六个月已经算是奇迹了。冀繁星?”
“嗯?”
他突然有些恍惚,有些窒息,有些心烦意乱,不,应该是越来越烦躁。
“我再问你一遍,什么关系?”
冀繁星没吭声。
冀子凝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其实也并不是怀疑你俩能有什么关系,上次成浩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女朋友,还是校花呢,而那个女孩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也知道,但是,你的反应,不得不让我再确认一下,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或者只是朋友自然是最好,可若是?”
“不是!”冀繁星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暴躁打断道:“我先走了。”
嗙的一声,医生办公室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从医院里跑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这个医院,因为他爸爸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姐姐也在这里,他已经进进出出的数不清多少回了,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里除了人来人往的人们外,还有一种感觉是窒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安梧市最顶级的医院,有人哭着进去有人笑着出来,有人表情麻木,有人行色匆匆……
第一次,
第一次这里让他真正的感觉到了什么是人间的悲喜。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抽颗烟吗?”
冀繁星不怎么抽烟,此时却接了过来狠狠的吸了一口。
那个大哥也狠狠的吸了一口又吐出了个很浓重的烟圈微扬了下头,“看那边,”
冀繁星顺着那个大哥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然一颤。
“人没了。”大哥嘴边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我爸他旁边那个床的,昨天睡觉之前还好好的,可这一觉睡着睡着就再也没起来。”
冀繁星手中的烟还在燃着,他眼睛微眯着看着那边还在忙前忙后的人们,这边大哥继续说:“住院住的自己都已经麻木了,家人也都麻木了,这回好,不用遭罪也算是解脱了。”
那边,折腾完,不久就变的空荡荡的了。
冀繁星忽觉指尖被烫了一下,两指微松,他瞥了掉在地上的烟头一眼,眼睫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的说:“再给我一根大哥。”
他点着了以后,又猛的吸了一口问道:“什么病啊?”
“脑癌晚期了。”大哥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遇到什么,抗住!”
说完,大哥扔掉自己手中的烟,转身又走进了医院。
冀繁星深吸了口气,往医院旁边扫了扫,走进了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盒烟和打火机就坐到了马路边,哪儿都没去。
直到霓虹灯亮起时,他才缓缓的起身,边走边打着电话。
嘟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夏晰否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任由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响着。
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凉,她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海边的石头上吹着海风。
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希望能够看一看大海,可自己的家乡则是在北方的小县城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什么都没有,亲人家人都没有,五岁之前,还有一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婆婆,可五岁之后,相依为命的婆婆也没了,而后就是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的长大。
孤单的感觉她从来都不缺,亦如现在孤零零的自己一样。
微信中的所有消息她从未听过看过,短信的消息也从未打开过,手机的,
手机的铃音在不停地响着……
一个浪花猛然打到了她的脚上,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不断亮起来的屏幕,犹豫了会儿,指尖划过接听。
“在哪儿?”
这个声音有些急,有些喘还有些许的,慌张。
夏晰否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辈子的好脾气好像都留给他了吧,她耐着性子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冀繁星,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我和杜若欢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和我们宿舍所有人的关系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追她,请你只找她就好了,不要总跟我来打听,我跟她不熟,跟你也不熟,听清楚了吗?听明白了吗?不要总阴魂不散的打扰我,可以吗?”
“在哪儿?”冀繁星又问了一遍,突然的就不由自主的对着电话那边暴躁的吼道:“夏晰否我问你在哪儿?”
她被这莫名其妙就暴躁起来的声音吼愣住了!
冀繁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尾处也随之红的厉害,他又克制下了所有的情绪,放低了声音的哀求道:“别挂,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求求你别挂断我电话,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她抿唇,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没在学校,有事明天说吧。”
“我知道你没在,”冀繁星急促的追问道:“所以我才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一直沉默着……忽而又一个浪花打来,夏晰否再次往回收了收脚。
“海边?”他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