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 口供 我不骗你,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鸦背驮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自从鹅黄到古铜色的菊花。 记着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收回 那一天只要命运肯放我们走! 不要怕;虽然得走过一个黑洞, 你大胆的走:让我掇着你的手; 也不用问那里来的一阵yīn风。 只记住了我今天的话,留心那 一掬温存,几朵吻,留心那几炷笑, 都给拾起来,没有差——记住我的话, 拾起来,还有珊瑚色的一串心跳。 可怜今天苦了你——心渴望着心—— 那时候该让你拾,拾一个痛快, 拾起我们今天损失了的黄金。 那斑烂的残瓣,都是我们的爱, 拾起来,戴上。 你戴着爱的圆光, 我们再走,管他是地狱,是天堂!“你指着太阳起誓” 你指着太阳起誓,叫天边的凫雁 说你的忠贞。好了,我完全相信你, 甚至热情开出泪花,我也不诧异。 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 那便笑得死我。这一口气的工夫 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 爱,你知道我只有一口气的贪图, 快来箍紧我的心,快!啊,你走,你走…… 我早算就了你那一手——也不是变卦—— “永久”早许给了别人,秕糠是我的份, 别人得的才是你的菁华——不坏的千春。 你不信?假如一天死神拿出你的花押, 你走不走?去去!去恋着他的怀抱, 跟他去讲那海枯石烂不变的贞cāo!什么梦? 一排雁字仓皇的渡过天河, han雁的哀呼从她心里穿过, “人啊,人啊”她叹道, “你在那里,在那里叫着我?” 黄昏拥着恐怖,直向她进bī, 一团剧痛沉淀在她 的心里, “天啊,天啊”她叫道, “这到底,到底是什么意义?” 道是那样长,行程又在夜里, 她站在生死的门限上犹夷, “烦闷,烦闷”她想道, “我将永远,永远结束了你!” 决断写在她脸上,——决断的从容,…… 忽然摇篮里哇的一阵警钟, “儿啊,儿啊”她哭了, “我做的是什么是什么梦?”大鼓师 我挂上一面豹皮的大鼓, 我敲着它游遍了一个世界, 我唱过了形形**的歌儿, 我也听饱了喝不完的彩。 一角斜阳倒挂在檐下, 我蹑着芒鞋,踏入了家村。 “咱们自己的那只歌儿呢?” 她赶上前来,一阵的高兴。 我会唱英雄,我会唱豪杰, 那倩女情郎的歌,我也唱, 若要问到咱们自己的歌, 天知道,我真说不出的心慌! 我却吞下了悲哀,叫她一声, “快拿我的三弦来,快呀快! 这只破鼓也忒嫌闹了,我要 那弦子弹出我的歌儿来。” 我先弹着一群白鸽在霜林里, 珊瑚爪儿踩着黄叶一堆; 然后你听那秋虫在石缝里叫, 忽然又变了冷雨洒着柴扉。 洒不尽的雨,流不完的泪,…… 我叫声“娘子”!把弦子丢了, “今天我们拿什么作歌来唱? 歌儿早已化作泪儿流了! “怎么?怎么你也抬不起头来? 啊!这怎么办,怎么办!…… 来!你来!我兜出来的悲哀, 得让我自己来吻它干。 “只让我这样呆望着你,娘子, 象窗外的han蕉望着月亮, 让我只在静默中赞美你, 可是总想不出什么歌来唱。 “纵然是刀斧削出的连理枝, 你瞧,这姿势一点也没有扭。 我可怜的人,你莫疑我, 我原也不怪那挥刀的手。 “你不要多心,我也不要问, 山泉到了井底,还往那里流? 我知道你永远起不了波澜, 我要你永远给我润着歌喉。 “假如最末的希望否认了孤舟, 假如 你拒绝了我,我的船坞! 我战着风涛,日暮归来, 谁是我的家,谁是我的归宿? “但是,娘子啊!在你的尊前, 许我大鼓三弦都不要用; 我们委实没有歌好唱,我们 既不是儿女,又不是英雄!”狼狈 假如流水上一抹斜阳 悠悠的来了,悠悠的去了;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留你, 那颗心不由我作主了。 假如又是灰色的黄昏 藏满了蝙蝠的翅膀;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念你, 那时的心什么也不能想。 假如落叶象败阵纷逃, 暗影在我这窗前睥睨; 假如这颗心不是我的了, 女人,教它如何想你? 假如秋夜也这般的寂寥…… 嘿!这是谁在我耳边讲话? 这分明不是你的声音,女人; 假如她偏偏要我降她。你 莫 怨 我 你莫怨我! 这原来不算什么, 人生是萍水相逢, 让他萍水样错过。 你莫怨我! 你莫问我! 泪珠在眼边等着, 只须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便会碰落, 你莫问我! 你莫惹我! 不要想灰上点火, 我的心早累倒了, 最好是让它睡着, 你莫惹我! 你莫碰我! 你想什么,想什么? 我们是萍水相逢, 应得轻轻的错过。 你莫碰我! 你莫管我! 从今加上一把锁; 再不要敲错了门, 今回算我撞的祸, 你莫管我!你看 你看太阳象眠后的春蚕一样, 镇日吐不尽黄丝似的光芒; 你看负暄的红襟在电杆梢上, 酣眠的锦鸭泊在老柳根旁。 你眼前又陈列着青春的宝藏, 朋友们,请就在这眼前欣赏; 你有眼睛请再看青山的峦嶂, 但莫向那山外探望你的家乡。 你听听那枝头颂春的梅花雀, 你得揩干眼泪,和他一支歌。 朋友,乡愁最是个无情的恶魔, 他能教你眼前的春光变作沙漠。 你看春风解放了冰锁的han溪, 半溪白齿琮琮的漱着涟漪, 细草又织就了釉釉的绿意, 白杨枝上招展着么小的银旗。 朋友们,等你们看到了故乡的春, 怕不要老尽春光老尽了人? 呵,不要探望你的家乡,朋友们, 家乡是个贼,他能偷去你的心!也许 (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忘掉她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huāxīn的一缕香——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泪雨 他在那生命的阳春时节, 曾流着号饥号han的眼泪; 那原是舒生解冻的春霖, 却也兆征了生命的哀悲。 他少年的泪是连绵的yīn雨, 暗中浇熟了酸苦的黄梅; 如今黑云密布,雷电jiāo加, 他的泪象夏雨一般的滂沛。 中途的怅惘,老大的磋跎, 他知道中年的 苦泪更多, 中年的泪定似秋雨淅沥, 梧桐叶上敲着永夜的悲歌。 谁说生命的残冬没有眼泪? 老年的泪是悲哀的总和; 他还有一掬结晶的老泪, 要开作漫天愁人的花朵。末日 露水在笕筒里哽咽着, 芭蕉的绿舌头舐着玻璃窗, 四围的垩壁都往后退, 我一人填不满偌大一间房。 我心房里烧上一盆火, 静候着一个远道的客人来, 我用蛛丝鼠矢喂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鳞甲代劈柴。 鸡声直催,盆里一堆灰, 一股yīn风偷来摸着我的口, 原来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眼皮一闭,就跟着客人走。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xìng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春光 静得象入定了的一般,那天竹, 那天竹上密叶遮不住的珊瑚; 那碧桃;在朝暾里运气的麻雀。 春光从一张张的绿叶上爬过。 蓦地一道阳光晃过我的眼前, 我眼睛里飞出了万支的金箭, 我耳边又谣传着翅膀的摩声, 仿佛有一群天使在空中逻巡…… 忽地深巷里迸出了一声清籁: “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黄昏 黄昏是一头迟笨的黑牛, 一步一步的走下了西山; 不许把城门关锁得太早, 总要等黑牛走进了城圈。 黄昏是一头神秘的黑牛, 不知他是那一界的神仙—— 天天月亮要送他到城里, 一早太阳又牵上了西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