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古代偏远山区,会不会有的人连皇帝换了都不知道?

许多古代人定居在山区,就是为了不用关心皇帝是谁。

《桃花源记》是个非常好的寓言,直接点破了古代世界的一个普遍现象:山区对权力的抵触——为避暴秦,入桃花源。

事实上,历史上真的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可能就是「桃花源」居民的原型。

历史爱好者都读过《三国演义》,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三国时代和孙吴政权交手最多的势力,不是曹魏,不是蜀汉,也不是袁术、刘表,而是「山越」。

「山越」居住在当时中国东南部的广大山区,山越既包括先秦以来百越居民的后代,也有许多逃进山里的汉人民众。山越没有统一的政权,却一直是孙吴的心腹大患,也是吴国各部将热衷讨伐的首要对象。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山越仍未消失。江东的世家大族无心与北朝恋战,却对攻打山越情有独钟。因为这些将军和领主每消灭一支山越,就可以将其改编为自己的部曲,也就是税收和人力的来源。

在纠缠江东政权的山民当中,就包括一支叫「武陵蛮」的,又名五溪蛮。这群人在东汉时期就是化外之民,到了汉末先后和黄盖、陆逊等名将交手,最终不幸被打败,但仍有一些人住在山里,拒服王化。

直到明朝,湖北的荆州、襄阳地区还有许多难民在山里开荒,为了阻止他们,当时的明朝政府甚至派兵镇压。然而这群山民足足聚集起了 150 万,最后把官府也逼到被迫妥协的地步。这些山民的背后,也有当年山越居民的影子。

那群居住在华中腹地的武陵蛮,或许就是《桃花源记》里武陵人见到的桃花源人的原型。他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对皇权和官威漠不关心,敬而远之。

山越也好,武陵蛮也罢,他们都只是古代山民的一个缩影:在古代世界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区,都有许多人住进山里。在没有山的地方,这些人可能会寻找沙漠边缘、沼泽,或者森林,总之不管多艰苦,都要离开富饶的平原。

对此,很多现代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山区那么穷,为什么老祖宗要搬进去?」

这些问题背后,其实是我们史观的局限性。我们太习惯用「皇帝」或者国家的角度思考问题了,然而历史真正的主角不是「皇帝」,也不是国家,而是普遍的,无差别的人民。

所以,为什么有些古代人会选择住在山里?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释,首先,我们还是按照习惯,从「皇帝」的角度思考。

假如你是一位古代统治者,你想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多的财富和人力,那么你理想中的王国是什么样的呢?

首先,王国的臣民要集中居住在大块土地上,而且是在交通运输便利的地方。

其次,农民们要定居下来,耕作固定的田地,依赖水利,种植易于运输和贮存的地表作物(比如小麦和水稻),作物类型要比较单一。如此,人丁、田地和农产品的统计和征收便会畅通无阻。

最后,人群当中必须有强力领袖,作为你的地方代理人。还应该推广书写,因为文字传播是推行法律和统治思想的前提。

现在,我们把以上三点反转过来,就构成了抵抗统治的社会结构:

首先,居民要分散居住在破碎的小块土地上,而且是在交通运输不便的地方。

其次,农民们要习惯游耕和迁居,不依赖水利,周期性耕作不同的田地,种植不利于运输和统计的作物(比如地下的薯类),作物类型要尽量驳杂,进一步加大统计难度和征收成本。

最后,人群的领袖必须缺乏权威,他既不足以整合民众,也无法充当他人的代理。还应该坚持口头传播,因为没有文字的信息无法维持时空稳定性,也就无法构成统治工具。

熟悉吗?您好,欢迎来到山区。

在古代,山区的社会结构在逻辑上往往是反统治的,国家总是试图把权力的触手插入山区,但总会被山区无情地绞碎。山区的人口和财富远远比不上平原,但是对于普遍活在温饱线上的古代农民个体来说,山区并不比平原糟糕太多,而居住在山区的最大福利就是,可以逃避古代国家残暴的赋税、兵役和劳役。

赋税吞噬了谷地,荣誉消灭了山区。——阿富汗谚语

1663 年,面对克什米尔的群山,当时世界上权力最大的君主,大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翻身下马,命令十万名脚夫接替骆驼队,负责运输物资。在这场远征当中,帝国最大的敌人不是克什米尔的军队,而是克什米尔的山。

在《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当中,作者拉铁摩尔指出,中国和印度文明的强大影响力,在群山面前竟变得绵软无力。早在四个世纪之前,一位欧洲旅行者也在游记中感慨说,土耳其大君的专制统治绵延在叙利亚海岸上,然而到黎巴嫩山脚下便戛然而止,「受尽委屈」。

自古以来,山就是弱者的天堂,逃避权力者的原乡。

对于古代的普通人来说,山区的生活条件不比平原差太多,有时甚至更好。平原能够供养大量人口,积累大量财富,而这些也是文明形成的前提,但是对普通农民来说,平原的生活比山区更加危险,平原有更多瘟疫、战乱、税收、劳役,太平盛世也不过困于温饱,每逢乱世便如同人间地狱。山区的财富上限比平原低得多,但是生存底线比平原高得多。在山区,统治者的力量即使不是完全空缺,至少也是大大削弱,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意味着赋税和劳役对于生存的威胁大大减少。因此,让山民留在山区,以及让谷地居民迁往山区的激励都始终存在。

山区的生活十分艰辛,人们要在半山坡上种植作物,对抗碎石,提防泥石流,小心野兽,还要接受交通不便带来的贸易缺位和信息闭塞。比起谷地居民,山民往往更加贫穷愚昧。由于统治虚弱甚至没有统治,山民也更习惯用暴力解决矛盾。但是山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逃离权力带来的制度化的剥削。

当然,让山区居民离开山区,前往谷地的激励也始终存在。由于山区的死亡率低于平原,人口承载量也低,山区常常会人口过剩,激励山民下山定居。在 15-18 世纪的意大利,米兰城里的脏活贱活基本都被附近的贝加莫山民包揽;瑞士山民和阿尔巴尼亚山民更是不甘寂寞,前往各国充当雇佣兵;同时代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人丁凋敝,经济废弛,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不善只能分担一部分责任,更重要的原因是,落入土耳其人之手的伊拉克失去了和伊朗高原的传统联系,再也没有后者源源不断的劳动力输入了。

同时,以谷地为中心的国家也常常强迫山民下山为自己服务。缅甸每次发生战争,都有大批居民为了逃避兵役躲进山里,而缅甸的回应就是进山搜捕;缅甸的邻居暹罗也苦于人口匮乏,经常在周边山区进行掠奴活动,「整村整村地带走人口」;在西班牙人统治下的菲律宾,许多人迁移到吕宋岛北部的山里,无论传教士如何劝说,他们都不愿意乖乖下山种地,西班牙人只能改用刀剑伺候。

在「国家」们看来,山民常常是野蛮人的同义词,山从各个角度抗拒统治,特别是在思想文化方面。山是异端和异教的摇篮:东罗马帝国为波斯尼亚群山里的鲍格米勒派教徒大伤脑筋;德鲁兹派和马龙派教徒在黎巴嫩山站稳脚跟,任外界风云变迁,唯自己初心不改;为了对抗缅甸人,克伦族的山民们普遍接受了基督教,就像是在北高加索,俄国人的殖民统治让伊斯兰教日益高涨;在 19 世纪的卡洛斯战争期间,巴斯克山民是西班牙保守派的坚定支持者,拒绝服从自由派拥立的伊莎贝拉二世女王的权威,然而到了保守派军人执掌马德里的 20 世纪上半叶,巴斯克人又一转成为最激进的社会主义者;自从公元 8 世纪以来,也门山区的栽德派教徒已经和伊斯兰世界的主流力量作对了一千年,直到今天战争还未结束。

山民之所以住在山里,就是因为不想关心皇帝是谁——他们压根不想要皇帝。

山区面对谷地的权力扩张,一般是被动抵抗,但偶尔也会主动出击。16 世纪中叶,南印度的维查耶纳伽尔王国兵败于德干穆斯林王国的联军。然而真正要命的是,兵败之后,周边山林里的「野蛮部落」蜂拥而至,劫掠了空虚的首都,「胜利城」——最后的印度教堡垒——就此垮塌。这套剧本在北非更加常见:从罗马时代的毛里塔尼亚行省,直到近代的摩洛哥苏丹国,统治者都会定期派出军队,带着旗帜到山里向柏柏尔人宣示权威,然而这从来都不能阻止柏柏尔人习惯性的掠奴行为,而且在北方政权虚弱的时候,山区部落就会杀将出来,取而代之。

山是危险的。早在人类文明初生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人就明白这个道理。公元前 4 千年伊拉克地区的城邦们严格控制本国的奴隶,阻止他们向东边和北边的山区逃亡。后来,一支叫作古提人的山区民族冲下来征服了「文明地带」,美索不达米亚书吏们就在历史记载上对他们大加鞭笞,说古提人是彻头彻尾的野蛮人。

可以说,文明刚刚诞生的时候,谷地和山区就对彼此抱有敌意。

谷地和山区是双生子,是人类社会的两个场域,两个符号,前者意味着统治,后者意味着抵御统治。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有文明的地方就有野蛮,这两组意象浓缩在人类生活的环境当中,就成了谷地和山区。在古代世界,国家的力量远非无孔不入,而文明也难以保障普通人的尊严和生活水平,也正是在传统社会的特定条件下,谷地和山区,统治和逃避统治形成了持久的平衡。

然而现代化打破了这种相对平衡。

在掌握他们的身体以后,我们也可以掌握他们的精神。——法国官员,阿尔及利亚 年

20 世纪 60 年代,面对果雄人(苗族)的抵抗,差鲁萨提将军出动了迫击炮和凝固汽油弹,终结了当地山民成百上千年的游耕习惯,强迫他们定居下来。

差鲁萨提将军自然并非这种手段的首创者,早在 30 年代,中国国民党在广西就采取了类似的行动,当时伊朗的巴列维王朝也出动机械化部队强迫山区牧民定居,土耳其国父凯末尔派出飞机和山区库尔德人大打出手……这些民族主义政权都是泰国人的先驱——从此,泰国境内不再有居民不曾听说普密蓬.阿杜德国王的大名。

在泰国人行动的十年前,刚刚独立的缅甸联邦派出代表,和山区部族商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治理体系」,当然双方都心知肚明,定义缅甸山区部族的本质特征就是没有任何治理体系。果不其然,在军政府上台之后,山民和政府的武装对抗造成了东南亚最持久的血腥冲突。

在泰国人行动的十年后,越南终于实现了统一,越共在西部发起了「定产定居」运动,要求少数民族放弃传统生活习惯,同时把大批农民迁入山区,以求改造当地的社会结构。

东南亚的例子不过是世界的一角,但是足以说明问题:随着现代化的到来,对于山区来说,时代变了。

第一个变化,就是国家的力量变得空前强大。

一个最虚弱的现代政府,也比大多数古代统治者强大得多。现代国家在交通、通讯、行政管理、军事能力上的巨大提升,让谷地的权力规模发生了质变。在现代国家面前,山区的力量空前虚弱,甚至显得微不足道。

第二个变化,就是谷地的生活变得空前富裕。

在传统社会当中,无论是谷地居民,还是山区居民,普通人的生活水平都在温饱线上浮动,没有决定性差异。然而随着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到来,谷地居民的生产和收入水平甩开了温饱线,山区因此从相对贫困变成了绝对贫困。

随之而来的,就是山区的空前困境:一方面面对着压倒性的权力扩张,另一方面保存着根深蒂固的,抵抗权力的结构。

这就是山区在现代化面前遇到的困局。

在古代,山区的「贫穷和愚昧」很大程度上是掌握话语权的谷地文明污名化的结果,传统国家借以掩饰自己的压迫属性,为权力扩张辩护。

到了现代,这种污名化当然仍然存在。但与此同时,不可否认的是,现代国家在物质和精神文明上取得的进步是压倒性的。

在国家面前,山区一直是个问题。但是山区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国家是个问题。

1953 年,因攻打蒙卡达兵营而受审的卡斯特罗在法庭上说:「如今的古巴农民,比哥伦布在丛林里看到的那些印第安人还要穷。」他的说法没有夸张。

六年之后,他正是从马埃斯特腊山区出发,发动并且赢得了古巴革命。

现代化仅仅意味着谷地把权力强加于山区吗?恐怕看不一定。

有时候,是那个不在乎神仙皇帝的山区,把自由强加于习惯于奴役的谷地。

自由,就像是瑞士人射向哈布斯堡税吏的第一支箭,或者井冈山上的第一声枪响。

历史不是单面镜,从来不是。

1950 年代,为了阻断阿尔及利亚山民对民族主义游击队的支持,法国殖民军队在山区采取强迫迁居政策,并且逮捕了大量涉嫌支持游击队的山民。结果,法国人在山区的行动不仅没有瓦解游击队的根基,还导致冲突扩大化为独立战争。这是「自由诞生于山区」的另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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