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看着下头跪着的小八那一脸真挚的样子,心中再次打起了鼓来。
李明达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这两年来,他在常乐城内外,见过不少人; 从乡绅豪商到贩夫走卒,应有尽有。
而且,每年的春耕和秋收,他作为常乐县尊,也总是骑马在常乐城外的十几个村子之中来回奔走; 如此,他见过的民夫民妇可是要比过去多得多,且各个年龄段的,都是应有尽有。
李明达本就是个聪明人,这一番实践历练下来; 哪怕这做官他是头一回,身边也没个师爷提点,更没有上官提携,不像那沈京淮还能跟着方佑这个官场老人办事,总是能学到几分这为官之道; 不过,李明达倒也不是一点儿提点的人都没有,至少,他还有李柒柒这个阿娘么。
总得来说,李明达算是历练出来了,他现在已经可以通过几句问话,就能从中判断出一些问题来。
比如,现在,小八的面目好似是表现的就是她自己本就该有的样子——见官就跪,心中恐惧; 因着她自己是贱籍之人,这是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而且,珍珍又是其熟识之人,死状又那般凄惨; 她眼角挂着泪痕来见李明达,怎么看,就都是合情合理; 同时,这泪痕还能体现出小八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但是!
李明达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跪着的这个丁八娘,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她的情绪太准确,就是在给李明达回话的时候,那哽咽的时机,都显得很是恰当; 同时,这会子,小八跪在地上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她表面上看着很是害怕,但她那停滞的脊背,紧握成拳的手,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真正被吓破胆的人,反而更像是一个反复练习过如何应对审问的人。
李明达沉默不语,没有立即问出第二个问题,反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喝过茶,他没有放下茶杯,而是将茶杯拿在手里,借着杯壁透出来的那一点温度,让自己的思绪再沉一沉。
过了几息,李明达放下茶杯,这才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就还带着几分随意的温和:“丁八娘,你在春华楼待了几年?”
小八愣了一下,身子都好似被定住了一瞬,不过,也就一瞬,她就恢复了正常; 但她仍旧是没有抬头,她低头看着地板,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沉浸在悲痛里:“回县尊,奴婢......奴婢七岁就被进来了,今年是第十年了。”
“十年了。”
李明达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
“那你与珍珍娘子可是熟悉?
她每日里何时起身?
你既然不是珍珍娘子的贴身婢女,那你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
李明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见下头跪着的小八抬起了头来看他,李明达就才故意环顾了一圈这屋子,“......珍珍娘子的屋子里?”
小八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她随着李明达的话语,看到地上那滩黑红的血迹时,她终于卸下了三分她刚才伪装出来的壳,显露出了两分她真实的模样。
是——悲痛!
李明达早就有所准备,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小八看,所以,李明达看到了那抹痛!
【所以!
这个丁八娘,必定与珍珍娘子的关系匪浅!
绝不仅仅是熟识而已!】
可小八脸上所展露出来的那份真,也就只有几息的功夫罢了。
这会子,她沉默了,且再次低下了头来; 她那样子,好像是在思索,思索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李明达的这几个问题,才能滴水不漏!
“回县尊的话,奴婢与珍珍姐还算熟悉,因着奴婢与珍珍姐的老家是一个地方的,都在梧桐县; 奴婢来到这楼子里后,珍珍姐没少照顾奴婢......
奴,奴婢......”
这时候,小八她好似是想起了过往珍珍对她的好来,她就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上头端坐在圆桌后的李明达并没有催促小八,他脸面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过了好一会儿,好似是平缓好了情绪,屋里就才响起小八那带着囔音的话语来。
“奴婢虽然一直都伺候在九娘子的身边,但楼中夜里忙得时候,奴婢也是要去帮忙干活的。
奴婢和另外三个姐妹,在楼里还管着每日给各位娘子备好热水洗漱; 珍,珍珍姐往日里都是过了巳时(9:00)才起身叫水的,但,今日是......珍珍姐的二十岁生辰......”
“生辰”二字一出口,听到了这话的李明达着实是惊讶了的; 就连一直在记录李明达和小八对话的大壮,这握笔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一直站在门口的孙大头,他那抚着刀柄的手同时也一下子握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