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带着热度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直接淌了下来,但随即寒冷的北风就把这热乎的泪给吹干了。
但顾松筠的眼泪好似一汪深泉,根本就流不完。
她甚至都没有哭出声,只是仰头看着顾青棠一下一下的摇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她说出喉咙深处那句还没能成形的话。
顾松筠的手指还攥着顾青棠的衣角,攥到指尖都没了血色,像是在把自己个儿最后一点力气都压在了那一点布料上。
顾青棠低头看着那几根怎么也不肯松开的手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可她的面上没有露出来分毫。
她抬起手,把顾松筠的手从衣角上一下一下的给扒拉开,转而放到了自己的手掌心里去。
她的手是凉的,顾松筠的手也是凉的,可那温度是一样的。
“松筠,你听娘说......”
顾青棠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是顾松筠少时那般哄,“十五年前,我从那个地方把你带出来的时候,你还不会喊娘。
你那时候才这么小一点儿......”
顾青棠对着顾松筠比划了一个长度,“娘当时看着你的小脸儿,就在心里跟我自己个儿说——这孩子,是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 这孩子的亲娘,拼了命的也要让她好好的活下去!
她得活着!
她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困在一件事里!”
顾松筠没有说话,她只是再次微微仰头看着顾青棠,像是想从顾青棠的眼睛里,找到一条还能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不远处,刀疤男的目光低垂了一瞬。
他依旧没有抬起头,旁边那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中年汉子,倒是抬头瞅了一眼顾青棠那边儿,随即就移开了眼。
天地之间,雪变大了,不再是雪粒子,而是一片片的雪花; 随风飞舞的雪花,在顾青棠和顾松筠之间,无声的铺开一段灰白的距离。
顾青棠狠心松开了顾松筠的手,退后半步,转头对刀疤男说了一句:“走吧,趁着天色还能赶路。”
她的音量不高,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拖泥带水的沉稳。
她没有回头再看顾松筠,因为一回头,她怕自己就真的不舍得让顾松筠......离开了。
刀疤男得了顾青棠这话,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下子就跳下车辕,走到了顾松筠的跟前儿; 他一把拽住了顾松筠的肩膀,不管顾松筠的拉扯,大力拖着顾松筠往马车上去。
“阿娘,不,我要阿娘!”
顾松筠哪里能赶得上刀疤男的力气,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就被刀疤男推上了马车。
“阿娘!”
站在车辕上,顾松筠终是忍不住哭喊出声,再是凛冽的寒风,就也吹不干她脸上的眼泪了。
顾青棠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留给了顾松筠一个背影。
顾松筠跪倒在了马车上,她紧紧盯着顾青棠的背影看,像是要把顾青棠的背影记下来,记到不能再记为止。
最后,是顾松筠自己个儿坐进了车厢,刀疤男坐回车辕上,挥了一下鞭子。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已经铺了一层白的土路,发出细碎的、积雪被压实的声响。
那声音先是很轻,像从远处传来的模糊鼓点,然后渐渐远去,越来越轻; 最后被风声吞没,彻底消散在灰白的天色里。
顾松筠一直坐在车窗前望着那个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完全被雪雾隐去,才慢慢放下了车帘。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阿娘了。
直到再也听不到马蹄“哒哒”的声响,顾青棠就才转过头; 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她看着那辆载着顾松筠的马车拐上官道,越走越远,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灰白的天光里,她才抬手,极快的按了一下眼角。
那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到,快到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确认那一瞬,她的眼角是否有眼泪流出。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中年汉子所赶的另一辆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