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天边的浮云，随时都会被命运的风暴吹散。
西门吹雪第四次踏入这个院落，是在第四天的黄昏。
平时他并不是在这个时间过来，但今天，他却过来了。而且，他知道叶孤城也一定会在，因为院子外面的门，是敞开着的。
叶孤城一直在等他。
而且，他知道西门吹雪的来意。
茶仍是碧绿的，只是映着无边的残阳，便变得像鲜艳的血。西门吹雪饮下了这杯茶，连带茶中那花叶相抱的剪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冷白的杯底。
他的眼中，也带着这种温度逐渐褪去的冷。
坐在这残阳如血的院中，他第一次提到了剑。
“城主学剑，诚于何物？”
叶孤城却仍像过往那般坐着，仿佛晨风与夕阳的交替，于他不过像青天白云下的ch_ao起ch_ao落。世间万物，本就如此，既有晨，便有昏。既有聚，便有散。
他也喝了一杯，缓缓放下杯子，才淡淡道：“诚于剑。”
西门吹雪诚于人，叶孤城诚于剑。
只是叶孤城并不知道，西门吹雪诚于何人。
就像西门吹雪也不知道，叶孤城其实只能诚于剑。
“近日坊间流传，城主y_u向我西门吹雪挑战，城主可知？”这还是因为知道西门吹雪在羊城的人根本没几个，否则整个江湖早已炸开了锅。
西门吹雪昨晚才知道这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已令他一个夜晚睡不着。今天清晨他没有来，也是为了核实这个消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孤城，因为这个答案，对他实在太重要，他没法不在意。
叶孤城迎着他突然灼灼而来的目光，并没有回避。白云城主不会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但他长长的睫毛，却像风中蝉羽般动了动，问道：“你还未见过陆小凤？”
“我来羊城，不是为了陆小凤。”
叶孤城却没有问他为何而来，只淡淡说道：“这个消息，是从南王府传出去的。”
“为何？”
“因为我亲口对陆小凤说过，我若能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下，必是平生一大快事。”
风又起了，将笼罩在草木之间的水汽吹成一片薄雾，弥漫在这黄昏的院落。
西门吹雪的目光，便更热，不仅热，还带着一种可以灼人的芒锋。他凝目而视，眼中的芒锋仿佛要刺穿这突然笼盖的薄雾，刺向叶孤城的心灵：“这，是你的想法？”
叶孤城也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却像早早染入了夜色的凉意，冷，又像这无边的薄雾，平静，幽深：“这，难道不是你的想法？”
这确实是西门吹雪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在他第一眼看见叶孤城时，便已强烈至顶峰。但现在，他不知道是什么削弱了这种想法。
叶孤城改变了他的人，也改变了他的剑。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何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
或许，它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你应该知道，你我的剑既出，便不可能收回。”
换而言之，高手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为他们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
叶孤城似是微微叹息，那寒星般的双眼，也像笼上了一层雾。但他却端茶一饮而尽，轻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大好头颅，惟赠知己。”
他没有否认，他与西门吹雪是知己。但是，他仍希望与西门吹雪一决高下。
风吹过，吹动他们雪白柔软的衣衫。
他们的剑，就在他们身侧。
雾气更重，连着初降的夜色徐徐浸染了院中茂盛的草木，直至掩盖整座院落。
这一晚，暴雨惊雷。
南方七月常见的雷暴天气，让整个羊城陷在一个风雨肆虐的黑暗夜晚。
小楼里亮着灯，西门吹雪在等。
从离开叶孤城的门口后，他一直在等。事实上，自从知道叶孤城来了南王府后，他便一直在等。他在等一个结果，而今天晚上，会有人将这个结果送到他这里。
午夜时分，一个黑衣人落在院中，轻扣他的门。这么轻的敲门声，在风声雨声中听来并不明显，但西门吹雪却能准确无误地听到。
“进来。”
一个黑衣人缓步而进，他的身上还滴着水，脚步却恍如幽灵。他一进来，身后的门便缓缓关上，将一片风声雨声隔绝在屋外。
他带来的秘密，实在太过重要。
他缓步走到岸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管子，用机簧弹出一卷纸。然后小心地展开，将它放到案上。
展开的时候，是没有字的。但放到台上的时候，却慢慢地出现了字迹。但他却没有再看一眼，便又再退了出去。
要看这张纸的，是西门吹雪，不是他。
西门吹雪将烛光移了移，那逐渐显现的墨迹，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万梅山庄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许多平时绝对不会动用的资源与关系，才查探到的秘密。
有关叶孤城的秘密。
“叶孤城，白云城主，前朝皇室后裔。其宗室曾受南王保护免于屠戮，后以白云城雄踞南海。去年三月，南王曾以朝廷海禁为名封锁南海通商，并断绝飞仙岛一切陆路补给，后解禁。同年七月，南王世子拜叶孤城为师。”
西门吹雪只看了一次，就将这张纸烧了。
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的人少，才算是秘密。
西门吹雪知道了这个秘密，眉头却拧得更紧。原来叶孤城竟然是前朝后裔，他不但承南王的情，极大的情；同时亦被南王要挟，要挟的筹码，居然是飞仙岛和白云城。南王要他做的事，绝对没有教世子学剑那么简单。
南王要他做什么？叶孤城为什么故意向陆小凤表示要与自己决战？这件事，是叶孤城个人之举，还是与南王府有关系？
西门吹雪不知道，至少不可能马上知道。
想马上知道，只有去问叶孤城。
西门吹雪确实闪过直接去问的念头，但叶孤城很可能不会给他答案。这突然而至又半刻没有消停的暴雨，也阻挡了他的脚步。
而且，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他只有等。
暴雨如注，惊雷乍闪乍现，便延续了整整一个夜晚。
第18章 战约
第二天一早，西门吹雪收到了一纸战书。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决战紫金之巅。”
叶孤城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地上满是断枝、败叶、残花，就连那漆得朱红的红木窗扉，也被无情的大风吹断了一格。那座昨日仍如此热烈而清幽的院落，转眼之间，就已变得如此凌乱而颓废。
就连他们曾经坐着喝茶的石台上，也积满了雨水。
一夜风雨肆虐，竟似将他两人共同存在过的痕迹，抹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