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驿站简陋苦涩的茶水:“我很羡慕青秧——她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哥哥。为了她你有了不怕死的勇气,却也有了怕死的求生意志。我啊——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身侧拥趸无数有求必应,但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求得一份人心……”
驿站外匆促来往的车马声此起彼伏。
灌入堂中的风将林瑯的两簇龙须发吹动起来,露出那双单薄且清冷的眼睛。恍惚之间,唐玉树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从眼前这个锦衣少年的身体中消散——稚气,或骄傲。
即使知道这种变化终是必然会发生的,无可奈何的,成长。可唐玉树莫名地想要做点什么,好让这种成长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们拜把子吧!”
林瑯:“?”
金陵城入夜,华灯初放,林府内。
“林瑯还没给我找到,你去成都又要干什么?!”
“放心,林瑯肯定好着呢——这不昨日就发现他的踪迹了吗?说明此刻应该也在城中,横竖都是在姐夫掌中,不出几日定能寻到他。”面对盛怒的姐夫,张谦陪着一脸笑。
“肯定是那臭小子没钱花了,所以才去兑银票——你说,这么一吓唬,会不会把他逼得更活不下去啊……”恨是恨,可亲儿子也是心头肉,林员外皱起眉头来,叹气一声接一声:“还是你——说到头来还是你!林瑯真是学了你一身臭毛病!”
“是我是我……”
“当初你便也是不听你爹的话,不好好读个书,非要经营个什么水运司!结果呢?结果——”本来想举个反例论证,言辞顺口说到此处,林员外却卡了壳——谦合水运司不仅硬掰不成什么反例,更应算是近年来最适合立为商界标杆的典范。
气氛陷入尴尬。
张谦机敏,立刻把话茬子推向了一边去:“明明是随了我姐——当年我姐不也是不听我爹的话,才嫁给你的吗?”
“怎地?”林员外听罢扬起一张脸来:“你这话外之意是说你姐错付了人?”
“噗嗤——”张谦望着姐夫高高昂起的下巴,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可没这意思!姐夫你也索xi_ng别乱怪了——瞧瞧你现在这表情这眉目,非说林瑯不是随了你,那可没人信。”
遭小舅子一通嘲笑,林员外吹胡子瞪眼也找不到反驳之词,索xi_ng换了话题:“……你此去成都有何事?”
“成都平叛后,我有个义弟留在那边做战事的善后,前些日子传了信想让我过去看看。我此去一是会会他,二则亲自勘察一下成都那边的情况——现在正值战后安顿,老百姓缺钱,亟需贸易买卖把银子流进锦城去。”张谦抿了一口茶,继续道:“锦城素以蜀绣闻名,我看能不能帮姐夫你,把金陵织造的业务打通过去。另外,战后许多遣散下来的士兵们无事可做,水运司这边正好可以卖朝廷一个人情,提供数百来人的活计,替朝廷分担安顿之忧。”
林员外冷笑一声:“‘替朝廷分担安顿之忧’?——真是会说。”
被看穿了心思的张谦讪笑:“水运司一直以来,因各种复杂的关系,苦于向上游拓展……如今供给一些职务出来,一则协助我义弟安稳成都,二则也是水运司背靠朝廷,打通整条长江运输的好时机啊。”
告了辞出府的时候,张谦遇到了顺儿,只见那小孩脸上的腮红涂得乱七八糟。
张谦招呼了一声。
且说这顺儿,虽是林府的一个下人,却是当年被夫人亲自买回来的小官儿。打小儿跟着林瑯,地位高的倒像是半个少爷。自林瑯失踪以来,终日坐在林府门前宽阔的大台阶上,翘首等待。
只见顺儿白了自己一眼,并不作回应,就径自往里走。
上次被顺儿发现自己其实了解林瑯的去向,却在顺儿盘问之下闭口不言。从那以后便屡屡被顺儿耍小xi_ng子不理会,张谦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那顺儿毕竟年纪小,头脑也
不算机敏。若真把林瑯的去向告知了他,万一说漏了嘴也是不好。
不过张谦其实心底也明白:那顺儿自幼跟着姐姐和林瑯长大,对这母子俩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年姐姐过世的时候,这小孩子死活有好几日,油盐不进;后来林瑯随自己去了丝路,没带上他,回来后便终日骂张谦:“拐了少爷跑的坏舅爷!”
张谦叹了一口气。自己闭口不肯透露分毫,对这孩子的确是残忍了一些。
思索间,只见候在林府前的自家的小厮上了前来,递过一张纸。
就着林府门前透亮的灯笼下,看了半晌,张谦瞪大了眼睛:“这……谁给你的?”
小厮回答:“一个路过的人——高高的,说话带些不知哪儿的口音,说是他受人所托,指名要给少爷您。”
“去——你先回府里把收拾好的行囊带上,一会儿直接去码头与我碰面,我有急事要处理。”
那下人听了命令便走了。
张谦正要迈开步子赶赴纸条上的地址,却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向尚未走远的小身影喊了一句:“顺儿!”
那身影站住了,却并不回头。
“过来——”
不为所动。
“过来呀!舅爷找你有事儿。”
依旧不为所动。
“舅爷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张谦尽量打着含糊,眼神瞟着林府下人,所幸那些下人似乎都没听出什么不妥。
只见顺儿转回了身,脸上的神情有七分期待,却又被三分怨怼压抑着。
张谦心头焦急:“你不来那舅爷自己走了。”
话落,顺儿要命似地跑了上来,途中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驿站简陋的茶桌前,顺儿扑在林瑯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谦则和唐玉树坐在另一侧,两人各自挂着虚汗蹙着眉苦笑,看着一场“久别重逢”,坐立不安。
方才听罢林瑯一通讲述,张谦含含糊糊地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大概。
“主仆情深”的剧场一时不好打断,只好尴尬地和身侧那个青年礼貌地笑道:“所以说,你是李犷麾下的人?”
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唐玉树先是怔了半晌,才点头道:“……是嘞。”
“哦……缘分啊……”嘴上应对着,心底却突然似乎对“陈滩房产案”的发生有了模模糊糊的猜想,张谦不由倒吸一口气。
外面已然传来催促出发的声音。
见林瑯还在被八爪鱼一般的顺儿抱着,努力说服顺儿“先回林府去,免得惊动老爷”,张谦站起身,拉着唐玉树:“你先安we_i着顺儿,我和唐小公子先出去……看看。”
林瑯苦笑着点头。
走出驿站,张谦便突然掏出一张银票塞给唐玉树:“这些日子托你照顾,林瑯没添什么麻烦吧?”
“没嘚没嘚……”唐玉树并不敢接那钱:“您这是……做啥子?”
张谦礼貌地笑了笑:“我也出来得急,身上没多带钱,只有一百两银子,算是定金。那宅子确是我爹生前留给林瑯的没错。后几日我会遣人再补四百两给你送过去……虽不知明确的情况,但陈滩宅子这桩乌龙,大概和我那迷糊的义弟——就是你们李犷将军,脱不了干系。你可不必推脱,尽管拿着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