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铄心知自己不该如此的。
若是实在担心,可以让贺珏渡鸦去帮自己看看。除了贺珏渡鸦,也可以让自己宫外的棋子去护着一些。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适合出宫。
一旦自己离了皇宫被发现,自然会引起太皇太后和嘉王的警觉,那时候一切都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景铄想着想着,还是出宫了。项一越接到命令要带乔装过后的景铄出宫,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寒霜来。
段云深在项一越这里的好感度一时半会怕是救不回来了,妖妃啊妖妃!
景铄出宫不久便遇见了渡鸦。
渡鸦还是那副模样,木头似的,一板一眼地说是贺珏让他等在这里的,说可能会在这里遇着陛下。
贺珏也没有通天之能,让渡鸦守在这里也不过是有备无患。他和景铄毕竟好友多年,又狼狈为奸这么久,对景铄的了解只怕是此时的段云深也及不上。
今日云妃被带走,贺珏猜测着景铄的反应,想着若是景铄真是夜里出宫要去找他的云妃,渡鸦的身手也能帮衬一二。
按贺珏的想法,当初看云妃在景铄禁足的时候溜进溜出的送吃的,现在景铄要去看他也算是礼尚往来。
而且他还让渡鸦帮忙带了一个不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些咸酥点心,让景铄带进去哄云妃开心。
景铄看着渡鸦递过来的东西,面无表情道,“朕又不是去哄他开心的。”
渡鸦听罢,便真的准备往回收,榆木脑袋。
景铄:…………
景铄:“给朕。”
渡鸦:?
渡鸦又将东西递给景铄了。
进大理寺自然不是那么容易。
大理寺原本就有自己的守卫,又因为景逸现在待了里面,所以嘉王府又送了一堆暗卫。
景铄和渡鸦两人衣服相似,都是夜行衣,身量也都是颀长高挑,由渡鸦晃了一下引走了嘉王府暗卫的注意,然后景铄提着食盒轻而易举地绕过大理寺的守卫。
只是进入之后,找人花费了花费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人,进屋子之后却发现段云深已经睡着了。
这人倒是心宽。
景铄之前找房间的时候还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双腿没有残疾的问题,这下可好,他家云妃贴心地规避了这个麻烦。
景铄这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这大晚上的是来做什么的了。
看自家爱妃睡没睡相的睡颜么?
景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帮人拉了一下被子,然后就触碰到段云深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
景铄:?
他看了自家爱妃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就就伸手摸向了段云深的胸口,将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拿了出来不能指望封建大地主能有尊重他人隐私的意识的。
展开纸张,就见着抬头斗大的两个丑字遗书。
……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东西。
下面的字体都是简体字,不过连蒙带猜的隐约也能猜得出原文的意思,第一句话写的是
“当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景铄看了一眼“应该已经死了”的段云深,对方睫毛颤得飞快,似乎想要挣扎着醒过来。
嗯,爱妃没死透,准备诈尸吓人呢。
景铄挺不厚道地在心里下评语,然后伸手摸了摸段云深的头发安抚,又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紧接着就看到对方睫毛的抖动频率变低了,似乎又慢慢沉睡了下去。
景铄接着往下看:
“虽然不知道这张纸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但是我觉得我需要先声明一下,这遗书是写给陛下的。若是其他人先看到了,不论你是大理寺官员还是验尸的仵作,总之阁下若是有良心,烦请不要往下看了,折起来给我放回去!”
“不放回去也不要紧,回头暴君诛你全家你不要哭!”
暴君?
景铄扬眉,然后看向了第二页。
“写这个是因为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三天之内骨灰都保不住,有人要把我的骨灰送到千家万户,洒满神州大地,嘤。”
“不过写下这个倒也不是为了让陛下替臣妾报仇,仅仅就是当臣妾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挺舍不得陛下的,毕竟过来这么久,陛下应该与臣妾最亲近的人了,也对臣妾多次维护。臣妾本来都准备好奔向掰弯自己的康庄大道了,结果现在好像路要塌了。所以有些话臣妾想写下来,若是陛下能看见就好了。”
景铄:?
掰弯?
“南渝国多通巫蛊之术,所以臣妾死前特意给陛下算了一卦。假以时日,陛下的腿脚肯定能够康复如初,太皇太后虽然现在盛极一时,但终究年事已高,活得不如陛下长远,熬死她陛下就否极泰来了。在此之前,还望陛下能韬光养晦,莫要再和其冲突。”
“陛下会成为一个好君王,将来定然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成就千秋伟业。”
景铄扬眉。
这卦象一看就是瞎编出来的样子。
下面还洋洋洒洒地有些其它的话,都是在告诉景铄他一定可以否极泰来,将来定然一片光明。
“臣妾先行一步,若是死后能有魂灵,臣妾定然会保佑陛下的。”
“……陛下帮忙看好臣妾的骨灰,臣妾不想进千家万户,嘤。”
没了。
右下角,段云深绝笔。
段云深下笔的时候正是烦乱的时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未免看起来有些乱,上下也没什么逻辑,不过大致意思放在那儿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景铄看着这张纸,只觉得这散碎的言语间写的,都是希望自己日后能过得好。
看着这纸张上的词句有些觉得幼稚可笑,可是自己的心里又像是被段云深渡进了什么仙气,仿佛变得柔软又滚烫。
景铄看了许久,没舍得把这张纸合上。
再看向段云深的脸,忍不住轻声问道,“当真就算死了,也会伴我左右?”
段云深睡得无知无觉。
景铄重新看回这张纸,自问自己要何其有幸才能在被父母和天下抛弃之后,遇上此人。
最后景铄还是将那张遗书叠好,放回了段云深的怀里。
这遗书段云深用不上,景铄自然不会让他丧命在这个地方。
而且这句子用词看得出是他临时起意写的,凭借着的就是胸口那一口气,等明早睡清醒了,自己就知道要烧毁的。
说来说去,景铄还是觉得这东西真到了自己手里,被自己留存起来,反而有些晦气。
景铄来的时候只是想着来看一眼,这时候却几乎舍不得走。
只是此时却突然听闻大理寺外有夜號的声音,叫声间隔有序,那是他与渡鸦定下的暗号。
景铄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窗边,突然又折身回来在段云深唇上轻吻了一下,“爱妃不会有事的,等朕来接你。”
.
江路染抓了云妃,原本以为暴君会震怒,甚至都已经准备好这暴君下令将自己五马分尸了,一个晚上的功夫后事都交代好了,还嘱托了大理寺的同仁云妃绝不可放。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朝过后,江路染便被景铄留了下来。
江路染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昂首挺胸地去御书房见了暴君,连向暴君行礼问安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风骨跟傲气。
景铄当时在批折子,毕竟从太皇太后那里接过了一些实权,此时拿着折子便随意看一看。
江路染行礼问安的时候语气半分恭敬也无,景铄却眼睛都没抬。
江路染等了半晌没等到应该来临的暴风雨,自己那股浩然正气渐渐歇了下来,跪在地上蓦然心中生出了几分尴尬的情绪来。
景铄将人晾得差不多了,才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江路染,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也没让江路染站起来,而是对着殿门外吩咐道,“带进来吧。”
江路染心中一怔。
他曾多次听闻这暴君的恶行,此时听他这般说话,下意识便以为带进来的是自己的家人,目眦欲裂地转过头,正待吼一句“昏君!放过我父母妻儿!!”
结果话都顶到喉头了,转眼一看,发现带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老人,虽然穿着常服,但是从面相看得出应该是个老太监。
“昏”字都在嘴边了,生生咽下,这时候直接把自己呛得咳嗽不止。
景铄不耐地看了江路染一眼,目光里尽是无尽的厌恶与狠戾,只是压着没有发作。
他自然是想将这人直接拖下去的,只是此事不能如此处理。
带进来的老太监这时候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头里有四根拔了手指甲,三根手指头直接没了。门牙断了一根半,就剩下半个豁口,灰白的头发蓬乱在脸上,一身衣服上尽是血污。
江路染:“陛下这是何意?”
景铄:“昨日是爱卿带人拿下云妃押进了大理寺?”
江路染凛然道:“是臣!臣有证据怀疑宫中掏心血案,乃是这蛮族妖人所为!”
景铄轻轻“哦?”了一声,反问道:“蛮族妖人?”
江路染:“呵,陛下难道要说不知?世人皆知这云妃来自南渝,是敌国皇子!更何况还行此等掏心血腥之事,不是妖人是什么?”
景铄不疾不徐,“既然爱卿如此笃定,那朕和爱卿打个赌吧。”
江路染:“??”
“若朕的爱妃真是血案真凶,那朕亲自处决他,绝不姑息。可若不是,”景铄看向江路染,“朕也不要爱卿的命,爱卿自己留下这条爱胡言乱语的舌头,如何?”
江路染:??
江路染只觉得自己听到了笑话。
这暴君是想证那蛮族妖人清白?
江路染原本以为这暴君必定会以权势压人呢,却没想到他居然转了性,一副要和自己讲道理的模样,还说什么“打赌”。
妖妃有罪,惩处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
景铄静静看着江路染脸上神情变化。
他知道对付江路染这样的角色,纵使权势压人也奈何不得他们。
这种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怕是拿他的性命做要挟,也不会低头,只会在死前声嘶力竭地嚷嚷“昏君妖妃不得好死!”
所谓迂腐愚忠。
当然,景铄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和这姓江的讲道理,只是因为他在段云深的事情上,不想有太多无谓的血光。
将来把段云深救出来,自己总不好告诉他,自己是血洗了大理寺才把他捞出来的。
景铄:“怎么,爱卿不敢?”
江路染其实隐约知道刚刚失言,进来时候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张口就说云妃做出这等血案是妖人。可实际上,他自己在大理寺当差,自然心知此案离结案尚远,云妃现在顶多是嫌犯,而自己依旧不知道他的行凶动机行凶过程。
之前的话,定性尚早。
此时景铄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情绪平和,但已有咄咄逼人之势。
江路染骑虎难下,又是一腔对暴君妖妃的愤恨不满,当即应声道:“有何不敢!”
景铄此时笑了笑,云淡风轻地,然后示意江路染看向身边的那个老太监,“晏公公,对朕说过的话,此时再对着江大人说一遍罢。”
那名为晏公公的老太监早已被吓破了胆子。
他是今日凌晨突然被抓的,那时候他人都已经离开皇宫了,在一处客栈里面安睡,可侍卫直接破门而入,将他秘密拖回了宫里,拖到了暴君面前。
彼时天还未凉,暴君坐在轮椅上,旁边只点着一根蜡烛,悠然地看着他,语气平和问他问题,他若不答或者撒谎,便是各种刑罚伺候,断骨剥皮。
此时他腿上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实在是没胆子顽抗了,暴君这么一说,便直接对着江路染都招供了。
这老太监在宫中做了多年的“倒卖”的生意,有门路将宫中的物品带出去卖了,也有门路将宫外的违禁物品给带进来。
前几天许太皇太妃的贴身宫女瑶儿曾来找他,问他能不能从宫外送进来一些南渝国特色的物件,什么都行。
老太监当时多问了的一句来着,说宫中库房里囤着的南渝国特色物件也不少,都是南渝国当年进贡的精品,怎么不在库房拿,反而要从宫外买。
当时瑶儿只说是让他拿钱做事,别的少管。
那瑶儿给钱多,这老太监就托门路带进来了,主要是一些玉石配饰,特色木雕,其中就有一匹南渝国特色的布匹。
东西交给瑶儿的第二天,这老太监便差点让人给推进湖里淹死,毕竟是宫里老油条了,隐约察觉到出了事,当即便卷了细软,花钱疏通了关系,他既然可以宫内外倒卖东西,那相关人员也熟,有惊无险地就逃出宫了。
江路染听罢,笑道,“陛下让臣听这个,难不成是要臣相信此次云妃的事情是许太皇太妃栽赃陷害不成?包裹那石头的布料不是云妃的,而是许太皇太妃的贴身婢女从宫外私购的?”
江路染指着这老太监的断腿,“这位公公被打断了腿,臣相信只要许诺留他一条命,让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
景铄:“那爱卿要不要去查一查那叫瑶儿的宫女手中有没有这位晏公公带进来的其它东西;再看看晏公公所说的在宫外买东西的铺子,能不能对上;帮忙夹带东西进来的一干人等,审问一二线索在这里了,至于验证其中的诸多细节的事情,不用朕教爱卿怎么做吧?”
江路染:“…………”
江路染看着这老太监,心下计较了一番,“要臣去查,陛下不怕臣因为那个赌约而徇私么?”
景铄:“只要江大人有胆子徇私便好。”
江路染皱眉,然后便道了一句“臣告退”。
之前便说过江路染并非王爷党,只是为人刚正不阿做事一板一眼,所以才对暴君不满,而对倾向嘉王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
此人在查案一事上还是较真的很的,此时告退自然是准备认真去核查细节了。
可他刚刚退了两步,景铄便又叫住了他,
“朕给江大人一天时间,最迟明日,朕便去大理寺接爱妃。”
江路染皱眉,心里默骂了一句“昏君荒淫”,然后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查掏心血案的真凶毫无头绪,自然难有进展。但是核对那晏公公所说却实目标明确,只要行动力跟得上,很快就能出结果。
江路染手下的人从晏公公口中买东西的铺子开始,然后顺藤一直摸到了宫门私放违禁物品的侍卫,带东西进宫的太监。到了晚上的时候,晏公公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已经明了了大半。
只是外臣夜间不能进宫,江路染纠结了许久到底要不要直接进宫搜查瑶儿手上的物品。
按照规章礼法来说,他自然是不应该于这个时间点进宫的,一个外臣,还是男子。但是他今日白天查案已经打草惊蛇,就算刻意收敛动静,也于事无补。
宫中那种地方就好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哪一处有细微的波动,很快全网都会知道动静。
他在查宫门口的那些侍卫以及夹带物品的太监的时候就已经打草惊蛇了,若是今天晚上不能够进去搜查瑶儿身上的证据,只怕过了今夜,本该还在的证据也早就被销毁的差不多了。
江路染一时有些纠结要不要申请入宫。
原本他是笃定了进宫的,可跟随他办事的属下却进言让他到此为止。
毕竟他们白日一番搜查下来,已经证明了云妃无辜,不拿瑶儿问题也不大。
何必非要进宫去找许太皇太妃身边的人对质,这样只会在得罪了暴君的前提下又得罪许太皇太妃而已。
许太皇太妃可是嘉王景逸的养母,何必要将权势都得罪光呢。
此事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放出云妃,然后将瑶儿的部分得过且过,然后他们再重新回到他们查掏心案的主线上。
宫中这种肮脏的栽赃陷害的手段,他们管不了,也管不起。
得罪了暴君,也就是得罪了太皇太后;然后又得罪许太皇太妃,便是得罪嘉王景逸,何苦呢?
江路染原本自己心中有杆称的,可听属下全都这样进言,这时候居然也犹豫了。
毕竟他们的提议也不错。
模糊掉瑶儿,放回云妃,他们继续查掏心案,将此事影响压在最低。而且这也怨不得他们,外臣夜间确实不能入宫,所以瑶儿销毁掉证据也是情有可原。
就在江路染心中僵持不下的时候,宫中传来了一道圣旨,召他进宫。
这可谓是给了他光明正大的进宫理由。
江路染心中愣怔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之前这暴君既然愿意为了云妃开罪太皇太后,那么现在他自然也敢为了云妃去质问太皇太妃。
而自己恐怕就要成为他质问的工具。
之前他还难以抉择,现在暴君已经帮他将选择做好了。
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地认命。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只能遵从圣旨。
既然已经明白了这暴君到底意欲何为,江路染进宫之后也就没有去面见暴君多废话了。而是按照暴君的心意直接带人去了许太皇太妃的贴身婢女瑶儿的住所,然后下令搜查。
果然没出所料,在瑶儿的住所搜出了之前燕公公所说的那些物品,栽赃嫁祸云妃的那匹布随没发现,但是在住所不远处发现了一堆燃烧过的灰烬。
这些东西,加上之前的那些人的口供,也足以证明云妃的清白。
也足以证明这瑶儿栽赃妃嫔。
接下来就看瑶儿是否攀咬太皇太妃了。
江路染想到了自己跟暴君的赌约,只觉得讽刺。
想他自从做了大理寺少卿以来向来秉公执法,并且一直看不惯大理寺卿许孟之流,觉得他们阿谀奉承,乃是朝廷的蛀虫。
可如今反观自己,居然还不如这些人。
他们做墙头草攀附权势滥用私权,都是加官进爵前途一片光明。
自己唯有这一次滥用手中私权,还是因为心系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嘉王,自己也不是嘉王派系,结果就把自己栽了进去。
看来这违背人间公义大道之事,做不得就是做不得,哪怕只是一件,也是要遭报应的。
江路染挥手,让自己的手下将瑶儿带下去,可手下刚刚按住瑶儿,便听得外面传来声音,说是,许太皇太妃驾到。
.
今日段云深倒是过得安静又清闲,既没有被审问,也没什么人来抓着自己闲聊。
饭菜和茶水段云深一天都没敢碰,怕再遇上投毒的。
可绕是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没有暴君自己真的会死的啊啊啊!!
今天份的续命任务,估计只有自己插上翅膀才有可能完成了。
那包松子糖他也没吃了,别问,问就是吃多了渴还没水喝。本来自暴自弃想着反正活不过子时,要不吃点东西喝点水,可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要是暴君在子时之前把自己捞出去了呢?
梦还是要敢做的。
大概是因为又渴又饿,所以他晚上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子时暴毙。
结果,听着外面梆子响了三声,他愣是没有任何不适。
段云深在床上等了盏茶的功夫,突然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做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一瞬间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系统给忽悠了。
难不成不用亲暴君续命?不亲也不会死?
这倒是冤枉系统了,他没死纯粹是因为昨天梦里把任务完成了。
他晚上睡着的时候,有某个暴君溜进来偷亲了他一下来着。
段云深确认自己还活着,在床上欢天喜地打了一个滚,最大的危机解除了。
滚完了之后,自己肚子里就开始咕咕叫了,然后他瞬间欢喜不起来了,抱着被子觉得自己剩下的选择变成了“毒死”和“饿死”二选一。
都不会死得太舒服的样子。
他默默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抖了抖被子窝进去,打算睡醒了明天再说。毒死还是饿死都是明天的事情,咸鱼不该为明天的事情发愁。
可这么饿着实在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煎饼,烙着就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听见自己的窗户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段云深瞬间警觉,从床上爬起来。
试图从窗户翻进来的黑衣人看到段云深还醒着,愣了愣,然后继续往里翻。
这人段云深是认识的。
暴君的白月光的影卫,带着个乌木面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
食盒!!!
给我的么?
呜呜呜呜暴君的白月光是活菩萨!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两口子心头的白月光了!
他的影卫也是活菩萨,他是白月光旁边最亮的那颗星!!
段云深直接就从床上溜下来了,没和人打招呼,伸手就去接食盒,“给我的么?”
对方:…………
对方:“嗯。”
段云深接着食盒在桌子旁边坐下,这时候屋子里已经熄了灯,但是朦胧夜色下也能看得清一些轮廓。
打开食盒便是香气扑鼻。
夜色里看不清食材,只能知道是一碗粥,隐约闻得到桂花的香气,还热着。
段云深拿过旁边的勺子就要吃。
“渡鸦”见着忍不住皱眉:“不怕有毒么?”
段云深一愣,看向对面这个人。
“渡鸦”:?
段云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乎在考虑什么。
他张嘴又闭上,来回循环了四五次,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了,“你声音怎么了?”
“渡鸦”:…………
“渡鸦”淡然道,“风寒。”
嘴上说着“风寒”,心里想的却是,不过见过一两面,便记住对方声音了,如此细微的差别也能认得出来?
来的人自然不是渡鸦,而是景铄。
前半夜景铄为了栽赃之事和许太皇太妃交锋,原本后半夜不该出宫的。
本来人都已经躺下准备入睡了,可睡也睡不着。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候,明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可就是忍不住想要任性地随心而行。
宫中清算了许太皇太妃,正是乱成一团的时候,景铄思索了一下,想来今夜也没什么人敢再去找他。
所以乔装一番还是出宫了。
大概是昨夜遇上渡鸦给了他一些想法,于是今夜便换上了和渡鸦一样的夜行衣,加上一块乌木面具遮住面孔。这样去见段云深给他送吃的,就可以说自己是渡鸦,奉皇命过来的,不用向段云深解释自己腿脚行动自如的事情。
段云深听着”风寒“二字,狐疑地看着“渡鸦”,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可是盯了没到两秒,肚子里便传来了“咕咕咕”的声音。
段云深:…………
“渡鸦”:“没用晚膳?”
段云深诚实道,“不,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勺子粥放进嘴里唔,好吃!
段云深吃这碗粥那叫一个快,风卷残云,吃完就眨眼的功夫,而且还觉得不够吃,要是再多带点就好了。
段云深看向旁边的“渡鸦”,不抱期待地询问道,“明晚还有人来么?”
不用这人来也行,只要有人来就好,来的话帮我带壶水吧。
“渡鸦”:“明晚娘娘就该回宫了,栽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段云深一愣,第一反应是,娘娘?
第二反应是解决了?暴君不会又和太皇太后对着干了吧?
但是……如果那么做了,肯定也是因为不那么做就捞不出自己。
段云深此时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段云深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解决的?”
“渡鸦”没细说,只道,“反正娘娘明日就可以回宫了。”
段云深“哦”了一下。
然后两相沉默。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要说点什么。
等了半晌,“渡鸦”便拿着食盒起身,“那草民先行告退,娘娘早些休息。”
段云深:“嗯……嗯?!?”
这就走了?
段云深:“等等!!”
“渡鸦”:“娘娘还有何事?”
段云深:“那个……你面具方不方便,摘下来我看看?”
“渡鸦”:…………
“渡鸦”:“不方便。”
段云深:“……我就看一眼。”
“渡鸦”:“草民天生相貌有异,怕冲撞了娘娘。”
段云深:“我胆子大!”
“渡鸦”:…………
为什么非要看自己的长相?
这就对渡鸦如此好奇?
“渡鸦”不欲与段云深多言,转身就要走。
段云深也不知道从谁哪儿偷来的胆子,一步上前就把人给薅住了。
咸鱼么,不是躺平就是莽!
冲动起来不计较后果。
薅住了人的第二个动作就是去掀“渡鸦”的面具。
结果手还没碰到面具,就先被对方捏住了手腕。
面具底下的景铄脸色都黑了,风雨欲来。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
段云深的一怔,景铄却瞬间反应过来,脚尖轻点,在墙壁上借了几处力便游上了房梁。
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大理寺的守卫,狐疑地在这屋子里打量着。
段云深怕这人看出端倪,立刻整理了神色道,“何事?”
守卫听出云妃声音不悦,心里不觉心虚了几分,便道,“属下听娘娘房间有动静,担心有小贼入内……”
段云深:“本宫夜里渴了,起床喝水。”
守卫在屋子里四下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异样,便告罪退下了。
这头门一关,段云深怕房梁上那个跑了,立刻就站窗边了。
景铄提着食盒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段云深,也不下来。
段云深仰着头,对峙。
对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对自己颈椎不太好,有心找个镜子来镜像反射一下拿镜子对着房梁上那个,自己看镜子就行。
好在这时候景铄从屋顶上跳下来了,落地轻盈,“烦请娘娘让开。”
段云深:“我就看一眼。”
景铄:“让开。”
段云深:“…………”
不让,有本事你再咬我!
景铄:“为何非要看面具下的脸?”
段云深:“好奇。”
景铄:“娘娘如此行事,就不怕陛下知道么?”
段云深:…………
你再装!!?
段云深是咸鱼,不爱动脑子,脑回路经常和正常人不一样。
可他又不傻。
朝夕相处的人换了身衣服,带了个面具,说话压着嗓子,就认不出来了?
演偶像剧呢!只有偶像剧的主角们才会这么为了眼瞎而眼瞎。
虽说这人下地行动自如有些出乎段云深的预料,但是转念一想,此事也是有苗头的。
当初在浴桶里的时候,自己不就看出这暴君的腿似乎能动了么?
只不过当初自己天真的以为这暴君残疾的腿有了恢复的可能,可以微微移动,但是为了避开太皇太后的耳目,一直没有声张。
合着这人腿脚压根就没毛病!
段云深一开始的想法其实也没有完全错误,景铄这腿当年确实重伤,也应该是要废的。
但是他有个毒唯系统,悄摸摸地帮他逆天改命,所以他这腿确实经历了一个从能微动到完全恢复的过程。
只不过段云深过来的晚,这个过程他没赶上。
反正段云深这时候看着这人带着面具在自己面前晃荡,再加上自己之前发现的蛛丝马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叫自己“娘娘”?
就你们封建社会传统观念下,你这个身份对我用尊称,我是要折寿的!!
段云深的脑子难得这次没有卡壳,跟上了润滑油似的转得飞快。
景铄这时候脑子也转得飞快,只不过方向不大对,越来越跑偏了。
他想到了昨天他带段云深去见贺珏的时候,段云深和渡鸦两人的“深情对视”。若不是自己和贺珏出声打断,也不知道那两人那时还要看多久。
有些人因为喜欢越变越聪明,有的人就越来越傻。
也挺好的,互补,般配。
段云深拦着窗户不让人走,就等着这人摘下面具,然后自己就开启一系列追问大概就是类似于你为什么可以走,怎么不告诉我,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干嘛穿着白月光的影卫的衣服,还带他的面具!
段云深脑子里一个神跳跃
好了,决定了,白月光的影卫从今天就改叫品如吧!
景铄微微眯着眼睛,在心里在想着明日将这人抓回宫了,是要关起来关起来还是关起来。
一些疯狂而暗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肆意生长,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想将为段云深准备的所有退路都斩断!
既然是他先招惹的自己;
既然他当初说是选了自己,只有自己;
既然他昨夜留下那么一纸遗书,说是生死不论愿与自己相伴。
那自己为何不满足他?
段云深蓦然觉得周围好像温度降低了好几度,后背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
本能地有点怂,但是又不想把路给让开。
不是吧,我就拆你一个马甲,你怎么还急眼了?
段云深:“咳嗯,那个……”
景铄:“娘娘摘下我的面具之后呢?”
还“娘娘”?
段云深顺着景铄的话,壮着胆子道,“要是长得好看,本宫就亲你一口?”
景铄:…………
段云深伸出自己的爪子,准备把那块乌木面具给摘下来。
手指尖都摸到面具了,摘下来一些了,但是景铄又将面具按回去了。
景铄看着段云深,不知该如何作想。
此人用手为自己拦刺客的刀是真的;当初夜夜去给自己送吃的的情意是真的;自己毒发的时候准备为自己去找太皇太后;昨夜的遗书应当也是发自真心的留的毕竟他也不知自己昨夜会来看他,别说他不知道了,自己也不能提前预料到。
单就是这些他待自己的好,难道自己就要像待母妃一样待他?
母妃待自己如何,他又待自己如何?
自己真就半分良心都不剩了么?
景铄一言不发,心烦意乱,打算强行离开。
段云深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了,
看对方要走,哪里肯让,“长相喜欢我就亲你一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话原本是顺着景铄“娘娘”“草民”的话开的一句玩笑。
眼看着这时候暴君较真了,此时让他跑了还得了?
段云深也顾不得什么摘不摘面具了,薅着人不放,“陛下,臣妾错了,真的错了!先别走,别走别走!”
景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