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深看着那油纸包包装的点心就觉得头皮一炸,简直要怀疑这嘉王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在段云深心中,他不过是打扮成小太监模样去投喂景铄并完成任务的时候,恰巧遇到过两次嘉王“迷路”,被迫同行了一段,说过两次话。这交情浅到不能再浅了,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现在嘉王这么“针对”他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小太监们端着油纸包包着的点心,还在等着这暴君和妖妃给指示,一个两个也不敢说话,默默站着。
段云深“匪夷所思”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这时候好像应该先对着景铄自证清白,证明一下“这纯属嘉王个人行为,跟我没关系”,可话到了嘴边上了,扭过头看见景铄那张比自己这个妖妃还适合当妖妃的长相,突然脑子里一抽,想到了点别的可能性。
然后他就僵住了。
景铄原本就敏锐,更何况段云深现在被他“勒”在怀里,稍微有点动静就可以察觉到,此时自然是发现了段云深的欲言又止。
他微微侧头,从段云深右后方看着他的侧脸,问道,“怎么?”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段云深脑子里翻涌,段云深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道,“没事,嗯,没什么。”
景铄多看了段云深两眼,没当着这一群奴才的面追问,转头问那群奴才道,“东西查过了么?”
为首的太监道,“都查过了,并无不妥之处。”
景铄悠然道,“那便放下罢,你们可以下去了。”
段云深:???
放下??
段云深还以为景铄会让这几个小太监把东西端出去喂狗呢,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
那个奴才得了命令,便将东西放下,然后退出去了。
景铄看了那油纸包一眼,眸底隐约有些不悦之色,但是语气却听不出分毫,问段云深道,“既然皇叔送了,云深要不要尝尝?”
段云深:…………
段云深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段云深成长了,这么简单的挖坑他已经不会往下跳了!
再者说,段云深上次接受景逸给的糕点的时候,那时候对景逸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称不上印象好也称不上印象坏。
现在不同,他对景逸已经没什么好印象了。
欺负我家的狐狸,等同于欺负我!
饿死还不受嗟来之食呢,更何况一包糕点!
景铄满意了,抱着段云深在人后脖子上亲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云深有没有明白皇叔为何会送这个过来。”
段云深:…………
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段云深不敢说。
段云深怀疑,嗯,他怀疑,这做皇叔的景逸是不是对景铄有什么非分之想…………
之前段云深在景铄怀里僵硬了一下,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首先,自己的狐狸精长得很好看!非常好看!!所以被人觊觎是非常正常的!
其次,当初和“迷路的”景逸同行的时候,景逸就三番四次提起景铄,明显就是对景铄十分在意,哪怕景铄不在场,他也喜欢把人放嘴边上挂着。这是什么,这叫“牵挂”。
然后,上次相见时的对话还有这次莫名其妙的送糕点,段云深都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挑拨离间”的味道。景逸嘴上说着将来景铄倒台了自己可以去找他,可自己跟他又不熟重点,他凭什么坚持要帮自己,这么说话除了让景铄对自己心生嫌隙之外,实在想不出其它理由。
综上所述,段云深怀疑嘉王景逸三番两次的挑拨离间,是因为对景铄有不轨之心,见不得自己这个“妖妃”天天在景铄旁边转悠,所以想设计让景铄对自己产生怀疑然后搞死自己。
有理有据有没有?
论证合理有没有?
相爱相杀,我懂!古早文套路!
这么一想,景逸表面上和太皇太后打的不可开交,其实很有可能是因为爱情啊!
表面为了江山,实际为了美人,为了把美人从太皇太后那个老妖婆的手里抢过来,关进自己的金丝笼!
段云深总结完心中一惊,这时候只想对着景逸咆哮莫挨我的狐狸精!!离他远一点!!!
段云深:“我不会把你让给他的。”
段云深边说还边转过头亲了景铄一口,脸上的表情就跟在许诺一样认真。
景铄:?
景铄:“嗯??”
景铄发现自己好像跟不上自家爱妃的反应速度,根本不知道段云深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段云深那边脑子里走了个岔路,让整个人物关系走向歪出了十万八千里。
景铄这头倒是看得格外分明。
景逸此时送这糕点给段云深,想要说的是之前的承诺依旧作数。
便是之前所说的那个,若是景铄倒台,段云深依旧可以去找嘉王寻求庇护。
乍一看现在的景逸似乎是已经走到穷途末路,毕竟他和大将军密谋造反之事已经被太皇太后定性,他本人身陷囹圄,身为左膀右臂的大将军贺勤也失踪了,下落不明。
可这袋子糕点正好说明了,目前的局势依旧未对景逸造成根本性的威胁。他依旧胜券在握,甚至还能在下狱的时候让人送糕点进来。
景铄抱着段云深,从刚刚段云深的反应来看,知道段云深应当是没能理解景逸的这层意思的。
不过景铄却也没有深入给他解释的打算。
不明白更好,自己的人自己会安置妥当,用不着别的人来操心。
景铄松开段云深的腰,段云深被人抱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得了自由一下子就从景铄的腿上蹦下去了。
再怎么说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人这么腻乎的抱在怀里终归还是有几分不自在,尤其是现在关系已经定下来了,不知怎么的,反而越发地开始觉得不自在,许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是如果反过来让自己用这个姿势搂着抱住这只男狐狸精,段云深还是很愿意抱的,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虽然暂时武力值比拼不过,但是,万一有一天呢?
段云深离开了自己的怀里,景铄便操纵着轮椅到了桌子边上,拿起那包糕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糕点都方方正正的形状,看着只有拇指肚大小,每一面都光滑平整却又被烤得微微焦黄,看着就有种酥脆感,这种小糕点中间大多都有夹心,绵软的豆沙或者是香甜的紫薯。
段云深看景铄这反应一脑袋的问号,心道,他该不会想吃吧?
景铄转头看段云深,“看起来似乎不错,应该是京城的铺子,等出宫了,云深也去尝尝。”
段云深自然点头说好。
实际上他们离开宫之后第一选择应该是立即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毕竟离京城越近越有可能被抓回去,哪里来的闲时间在京城闲逛着吃东西。
这袋子糕点后来被段云深送给小苟子了,能光明正大送进宫经过层层盘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段云深也不是谁送的好吃的都想吃的,这时候送给小苟子吃正好,避免食物浪费。
景逸下狱之后,太皇太后便借着景铄的手开始在朝堂上进行大清洗,王爷党中有收服价值的便收服,剩下的大多都是贬官调任,有宿仇的便直接抹杀。
没有了王爷党的阻挠,谢翰心之事也有了转机。太皇太后想着毕竟与谢翰心姐弟一场,便试图想法子将谢翰心捞了出来。
如今太皇太后一手遮天,她说这天上的太阳是方的,只怕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它是圆的。
只是谢翰心大概是恶事做的太多,如今到了报应的时候,他被捞出来之后,居然在宰相府门口被杀了。
此事算偶然也算必然,他老来丧子本来就悲痛不已,还没来得及替子报仇就被景逸手下的人反栽了一把,成了叛国通敌的恶贼,这么大的年纪还下了狱。
再怎么说他也是丞相,入狱之后倒是没人敢亏待,只是丧子之痛本身就将他摧残得差不多了,自然音容憔悴。
彼时全凭为子报仇一口气吊着,中途他曾安排人策划了几次针对嘉王景逸的行动,但是都无疾而终。
最后还是靠着暴君景铄送上来的人证物证才将景逸拉了下来。
算起来,景逸如今这番模样,居然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实在是称不上为子报仇了。
如此人生起伏,谢翰心这段日子以来仿佛苍老了数十岁。原本就不年轻了,等到太皇太后将人捞出监狱的时候,谢翰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
撑着他的一口气大概就是等着亲眼看到嘉王身死,也算是报了谢渺之仇。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出狱的那天宰相府门口自发聚集了不少的百姓,这些百姓都是承过嘉王景逸的恩的,这时候高喊着“丞相有罪则放,王爷有冤则诛”“暴君妖后当道,国不国,家不家!”
这是一场暴.乱。
为了向谢翰心献媚,朝中太后党羽甚至专门调了兵力过来镇压,并且护送谢翰心。
结果护送的士兵为了达到镇压效果,试图杀一儆百,当众杀了一个替王爷叫冤的老者,见了鲜血之后民众情绪直接暴走。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射中了谢翰心的眉心,箭镞都完全射.进了脑子里,谢翰心当场殒命。
这等身手,应当是早有埋伏,只是人多杂乱,最重也没抓住人。
而这一切还不过是冰山一角。
嘉王景逸下狱,不过是天下倾颓的开始。
之前曾说过,嘉王景逸在民众之中的口碑很不错,毕竟当今当权者之中,暴君残暴狠戾且只是傀儡,太皇太后为建行宫修陵墓征壮丁刮民脂,站在朝堂上的官员们更是不用说,没有几个做实事的。
相比之下,景逸这个王爷放弃荣华富贵保卫边疆,多次主持赈灾之事,镇压起义暴动,甚至连嘉王府都经常乐善好施,曾在京城门口摆粥汤安抚流民。
简单来说,景逸是天下民众心中的希望,嘉王推翻暴君取而代之,早就是人心所向。
而此次景逸入狱,则是在试图“抹杀”这抹希望。
恰好又遇上丞相这个贪官之首被放出,民众情绪积压到了临界点,所以爆炸了也不稀奇。
而且没了嘉王的势力的牵制,太皇太后极其党羽更加肆无忌惮。
恰逢太皇太后寿辰将至,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太皇太后,变本加厉地在民众头上搜刮。
朝廷的内乱以景逸入狱王爷党落败收场,而此事却为真正的内乱拉开了序幕民心乱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景逸落难,太皇太后党得势,百姓因为搜刮而吃苦,让他越发得民心。
自从嘉王入狱之后,景铄安分得不像话,每日就是充当太皇太后的传话筒,剩下的时间就是不务正业的和那个蛮族妖妃在一起。
但是太皇太后却也未敢小瞧了他,始终记挂着他从张景之手中拿到了解药之事,想着什么时候再找太医院配一副药来牵制这暴君。
那药的配置已经早就安排下去了,只是还在想着要怎么给这暴君喝下去。
思来想去,这主意就打到了段云深的头上。
毕竟段云深现在是景铄最宠幸也最信任的人,由他将那碗药送进暴君嘴里,自然能顺利许多。
要知道暴君在毒上吃过好几次亏之后,在进食的问题上格外注意。
太皇太后差贴身婢女南枝给段云深递话,向段云深阐述暴君不过是个傀儡,太皇太后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子,段云深舍弃了暴君跟了太皇太后,会有多么光明的前景。
段云深听着的时候点头如捣蒜,一副下一秒就要加入太皇太后阵营并宣誓为太皇太后的一统天下事业奋斗终生的模样。
结果南枝一走,段云深转身就把太皇太后给的药倒进花盆里了。
太皇太后寿辰之后他就要和自家狐狸精远走天涯了,去他的光明前景,这玩意儿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吃?
这事段云深根本就没和景铄提起,倒了药之后碗一扔,转头就接着研究自己的地图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他差点被景铄活吃了,折腾得他第二日几乎下不来床。
段云深被一通折腾完,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景铄却睁着眼睛盯着段云深的脸舍不得移开。
有些事段云深不提,不代表景铄不知道。
大概是被亲近的人伤得太多,此时段云深这个在他自己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反而让景铄心动。
他是真恨不得将这人活吃了,让他彻底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自己的血肉,只要自己活着,他就不会,也不可能和自己分开。
太皇太后的寿辰转瞬即至。
按照景铄和段云深的约定,在当天的宴会举行之后,段云深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开宴席,回到宫中之后会有人接应趁机送他出宫。
景铄在寿辰之日还有事情做,此事做完之后,便出宫去找他,然后两人一起远离宫城,从此只在人间烟火中行走,再不回来。
景铄将这安排说给段云深听的时候段云深右眼皮直跳,老觉得说这段话的景铄像是在台上表演京剧的老将军,背后插的全是flag。
最后把那半块地图塞景铄怀里了,段云深右眼皮才消停下来。
段云深那时对景铄道,“你不来,我不走。”
到了太皇太后宴会当天,按照提前安排好的,段云深桌子上的酒水换成了白开水,喝了几杯之后装作不胜酒力,趴桌子上睡了。
景铄让人送段云深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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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尚是歌舞升平。
景铄坐在轮椅上,安静扮演着自己傀儡皇帝的角色。
炸开第一朵烟火的时候,景铄抬眼瞧了一眼。
烟火确实好看,不过于今夜而言,它极有可能只是一个信号而已。
景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太皇太后听着献媚的大太监说着吉祥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浮出来了。
下面的群臣百官交杯换盏,如今坐在下面的基本都是太皇太后的党羽毕竟王爷党都被贬官流放了。台下的官员们自然正是春风得意。
正在表演的是从宫外请来的杂耍班子,远处的烟火声震天。
就在这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从远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摔地上被一个大太监拦住,小太监慌里慌张说了几句说什么,大太监听完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看了看太皇太后和下面的官员,终究还是咬牙走到了太皇太后身边,小声附耳禀报道嘉王景逸越狱了,京城的守城军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私自在北门外集结,随时可能突破北门入宫。
太皇太后一顿,看向禀报的那个大太监。
大太监也是脸色惨白,被太皇太后这一看,瞬间跪倒在地上,以头抢地。
恰在此时,杂耍班子里一个喷火的杂耍汉子突然对着台下的官员喷了一口火,热浪燎过去惹得下面的鼓掌。
太皇太后的脸色已经刷白,“召,召侍卫统领项一越!”
大太监跪在地上,“……项,项统领不在宫中……”
太皇太后一顿,想起旧事看向一边的景铄。
景铄察觉到目光抬头,微笑了一下。
太皇太后后背一凉,又看着台下的歌舞升平,只觉得头晕目眩,“怎会……他为何要如此……”
大太监不敢说话,跪在地上不敢动。
这时候台下终于有人注意到太皇太后这边的动静了,只是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了“杀”的怒吼声,整齐划一,声音直冲云霄,直接盖过了杂耍班子的声音。
景铄嘴角弯了弯,气势听起来倒是不错。
此时已经属于景逸的守城军如入无人之境。
宴会上的官员在听到那声势浩大的一声之后,几乎都准备四散奔逃,只是还没来得及逃出去,就又被攻进来的守城军吓得退了回来。
等到守城军将此处团团围住之后,景逸才慢悠悠地登场。
此人半点也看不出是刚刚越狱的模样,衣服干净整洁,一派清贵优雅,与其说是来逼宫篡位的,看起来更像是来祝寿的。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厉声呵道,“乱臣贼子!”
嘉王笑了笑,“皇额娘既然定了本王与将军密会谋反,那本王不妨就顺了皇额娘的意只是这宫城防备如此空虚,本王倒是没想到。”
景铄就跟看热闹似的看着这两个本朝最有权势的人互相用着斯文的词句扯皮,悠然从容。
太皇太后党羽此时真到了穷途末路,有位官员口不择言,怒声呵斥道,
“谁不知嘉王爷的母妃当年便是试图毒害先帝才获罪赐死,亏得先帝仁德,才放过嘉王爷一条命来,如今嘉王爷居然恩将仇报么!?不怕先帝若是泉下有知?!”
景铄听着这话没忍住掀起眼皮子看了那官员一眼愚蠢。
景逸原本一副温雅和煦的模样,这时候听那官员说出这样的话,脸色居然瞬间就冷了下来,
“本王母妃当年为何而死的,只怕要问一问皇额娘,还有本王的好侄儿了。”
被点到的景铄一句话未言,浑似没听到这话似的。
景逸看向太皇太后,一字一顿道,“正好今日百官都在,不如皇额娘便说说,当年毒害先帝的,到底是谁?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目光怨毒得像是要将景逸杀死。
景铄原本不打算开口,此时听他如此质问,忍不住悠然出声,
“皇叔的母妃当年为病重的父皇送了一碗莲子羹。那碗莲子羹父皇赏给了一个奴才,那奴才当场被毒死,此事谁人不知?皇叔此时以这话问皇祖母,岂不可笑?”
景逸看向淡然从容的景铄,“哦?那莲子羹真是出自本王母妃的手么?当年毒害先帝之事牵扯甚广,本王记得小铄最开始好像也是嫌疑人之一。”
景铄淡然道:“那又如何?事后查证,凶手便是皇叔的母妃,过了这么多年了,皇叔还想翻案不成呵,也不是不行,史书总是赢家写的,今日皇叔坐上了皇位,自然想怎么写,便怎么写。”
景铄悠然给景逸母妃的事定了性,若是翻案定然是因为景逸上位才强权给母妃洗白的。
景逸一口气堵在胸口,狠毒地盯了景铄半晌,突然又一转脸色,笑道,
“……小铄当年杖毙自己的母妃的时候何等心狠手辣,亲眼看着地上血流成河也不曾收手,本王还以为小铄是恨毒了她如今看来,似乎却也不是。倒是看不出,小铄也不像传闻中那般阴狠残暴,怎么,终究对自己母妃心软了?为当年弑母之事后悔了罢。”
这两人以言语为刀,互相对着对方心窝子捅,但是台下的百官却是听得一脸的莫名。
景铄始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母妃。
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死的。但是那女人死了这么多年,景逸此时出声要提当年旧事,要危害到那个女人的名声,他依旧忍不住不自觉就出口维护。
哪怕那个名声是那女人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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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景铄是个很惹人爱的孩子,长得粉嫩可爱,乖巧听话还很会撒娇。那时候经常能看到小景铄抱着一只狗满宫乱跑,后面跟着一串伺候的宫女太监。
景铄的母妃叫做贺骊,是将军家的女儿,算起来是贺珏和贺勤的姑姑。
在景铄刚刚出生没多久,贺骊便因为一件事情惹恼了先帝,被剥夺了抚养小景铄的资格。
先帝一开始给小景铄找了一位膝下无子的妃嫔作为养母,只是将小景铄交过去不过两个月便被发现她虐待孩子,那妃嫔自己生不出孩子,却要义务养别人的孩子,自然是恨的。
发现虐待之事以后,先帝便将小景铄要了回来。小景铄太小,先帝再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便只交给乳母喂养。
因为体恤小景铄,所以开恩允许贺骊每十天探望一次。
那时候小景铄还是婴儿,对这段事情也没什么记忆。但是在他刚刚记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有偶尔才能看到自己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是贺骊翻身的资本,是她爬出去的希望。贺骊待他极好,十天一次相见,恨不得将这个儿子供起来。
照顾小景铄的乳母也每天跟小景铄说,你母妃她每天都很想你,是个很爱孩子的母亲,只是因为陛下的命令,所以才不能常常见到你。
这个说法在小景铄的脑子里根深蒂固。那是好几年的时光累计出来的贺骊的好,还有乳母一日又一日的话。
贺骊最后果然靠着小景铄翻了身,重获恩宠。
只是出来之后,她便没有待小景铄如以前那般上心了贴身宫女做的糕点,她告诉是自己亲手做给小景铄的,只做给小景铄;小景铄学不好功课,她虐待惩罚,她说自己是恨铁不成钢;
小景铄是一个工具。
一个顶好用顶好用的工具。
他那么乖,那么听话,只要让他成为了太子,只要熬死了先帝,江山便是她说了算的。
当她意外得知太皇太后也对先帝心存不满的时候,她和太皇太后提了一笔交易,一笔大逆不道的交易。
她们可以先合作除掉了共同的敌人,然后再来算各自该瓜分的利益。
于是先帝开始病重,卧床不起。
于是小景铄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如此过了数年,就在最后要解决先帝的时候,出了意外。
谁也没想到那碗应该送走先帝的莲子羹,被先帝随手赐给了一个奴才。
原本那毒.药无色无味,也不会有什么过于凶狠的发作症状,只会慢慢窒息而死很适合先帝这种病得卧床不起的人。
可最后是先帝身边那个太监死了。
整个死亡过程被先帝目睹,离喝下莲子羹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此事被下令彻查,谁都逃不过。
太皇太后那边推了景逸的母妃出来顶罪。
贺骊这边,推了景铄。
那时候景铄十几岁,已经到了少年的年纪,那时候先帝死了,他这个太子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被关进了大理寺,那个牢房里有老鼠,到了晚上,老鼠磨牙咬得墙壁里头“嘎吱嘎吱”作响。
景铄睡不着,就坐在牢房里猜这次毒害父皇的是谁他聪慧,但是盲信。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
直到他母亲带了“亲手做的”糕点偷偷来看他。
临走前,他母亲还说“铄儿不要担心,母妃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景铄始终记得自己毒发的时候,躺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想清楚一切的心情。
震惊,不敢置信……怨恨。
自己始终还记得濒死的时候,听到老鼠在墙洞里“吱吱”地叫的声音。
那一日,他差一点就死在母亲喂给自己的糕点下了。
可是最后他活下来了。
他坐回了自己太子的位置,努力将心中的怨恨收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贺骊装的太好,也有可能是那个乳母的话太过根深蒂固。
那时候的景铄什么都没做,没有报复,没有深究。
然后他听说了毒害先帝的罪犯定下来了不是查出来了,多么讽刺,是定下来了。
是景逸的母亲。
彼时的景逸也还只是个少年,虽然比景铄大了个辈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大了几岁而已。那时候他无权无势,是太监宫女都能欺负的角色。
为了自己的母妃他努力四处奔走,说自己的母妃是无辜的,想救下她。
景铄记得那时候他曾问自己的父皇,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母妃可以推自己出去?为什么明知道是谁做的,却要让无辜的人去死?
他父亲当时说,为了这个江山。
都是为了这个江山。
太皇太后和贺骊图谋这个江山,所以犯下大错,拖无辜的人出去顶罪。
他父皇也是为了这个江山,为了江山的稳定。不能动太皇太后,那背后有丞相;不能动贺骊,那背后有将军。
甚至于景铄自己,都是托了这个福。
原本贺骊将景铄推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做好了断尾自保的打算,孩子还可以再有,但是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先帝顾及父子之情,也忌惮大将军手里的兵权,所以费了一番力气,将景铄名正言顺地捞出来了。
景铄只觉得可笑,因为他是太子,因为贺骊想让他当天子,所以他学了一堆大仁大善的道理,准备做一个“仁君”,做一个像自己父皇一样的明君。
可是,原来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会变成这样的人啊。
和先帝说完话,景铄出来便遇上了跪在先帝门外的少年景逸。
景逸那时已经跪了好几天,不吃不喝却依旧跪得笔直。他求自己皇兄相信他母妃是无辜的。
景铄在跪着的景逸身边停下来,让他别求了。
景逸却道,“那是我的母妃,便是跪死在这里,也算是为她做了点什么。”
景铄当时只觉得嘲讽,道,“也对,你母妃也盼着你来求呢。你可是她翻身最大的倚仗。”
景逸:…………
原本景逸母妃受冤,景逸多日奔走无果心中就愤懑难受。
此时听景铄如此冤枉他的母妃,更是愤怒,只是因为跪在先帝门前,不欲惹事,所以一言不发。
压抑的毒要比发泄出来的毒进得更深,他与景铄都是如此。
景铄对他母妃泼的这盆脏水,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最后景逸的母妃死了,含冤而死。
景铄和自己母妃疏离了。
若不是他母妃第二次第三次背后给他捅刀子,他大概连多看他母妃一眼也不愿意的。
毕竟在贺骊眼里,景铄不再听话,这个太子就毫无用处了,甚至是一个障碍。
景铄在一次又一次的明争暗斗中,心越来越冷。
他恨这天下,这江山。
没有江山的为得到江山做尽恶事。
得到江山的为稳固江山做尽昧良心的事。
日复一日,江山在他眼里就不是江山了。
那是他母妃那般待他的原因。
那是他父皇杀无辜之人的理由。
景铄想拉江山陪葬的偏执,并非他看不透江山亡了便是万民于水火,而是他不在乎了。
多年沉积的毒终于化成了浓郁的黑色流淌于骨髓。
他只想看着江山覆灭,所有执迷者,都得不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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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之后段云深便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一身侍卫的衣裳,带上了一个小包袱那个包袱里收拾的是地图还有一些细软。虽然景铄说是以后金银的事情不用段云深操心,但是段云深想着景铄一个皇帝,不知人间柴米贵,自己多带点总是好的,所以还是收拾了一波。
收拾完了就等着来接应的人。
过了没多久,果然就来人了,还是个熟人项一越。
项一越见了段云深也没什么好脸色。段云深妖妃的定位深入他心,更何况当初他的好兄弟方游也算的是因为段云深的事情才不得不远走他乡。今日这种日子,景铄居然让他来送这妖妃,而不是担任其它大事。
新仇旧恨,怎么看这妖妃怎么不顺眼。
但是项一越此人别的没有,忠义当头,景铄既然给他的任务是让他护送段云深出宫,他就算心中再不乐意,也是会尽全力去完成的。
出宫的时候格外的顺利,那时候恰逢宫中在放烟火庆祝太皇太后的寿辰,守宫门的士兵看了一眼来人是项统领,便打了个招呼眼睛就看烟火去了。
段云深出了宫之后边走边回头看,那烟火自然漂亮,不过段云深心中却道,也不知道那暴君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烟火。
结果他这走路走得三心二意,一不小心就在地上绊了一下。
项一越提了他一把,人没摔着,小包袱摔出来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全撒出来了。
项一越:…………
项一越一看这妖妃出宫居然还偷宫中的东西,小人行径!瞬间觉得越发的瞧不起,脸黑得如同锅底,看着段云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段云深只当没看见,一边低头把摔出包袱的玉扳指什么的收拾回去,一边腹诽道,我这也是为了让我家狐狸精不跟着我吃苦,你知道个毛线球!
段云深收拾着收拾着突然发现包袱皮里多出了个东西,瞧着那边角就觉得头皮一炸,打开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那是他塞在景铄怀里的那半份地图。
段云深几乎呼吸都要停了。
他看着那东西,就像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
分明认出那东西是自己塞进景铄怀里的那一半,但是却又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是自己的那一半,或者是不是那暴君没收好,自己收拾东西不小心夹进包袱里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那张地图打开确认,然后就在地图里面发现了几张宣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飘逸俊秀,正是景铄的笔迹。
纸上并没有写标题,段云深简略看过一两行,就发现这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景铄留给他的遗书。
段云深:…………
段云深就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片刻,怒气突然从心底冒出来,就好像火星子落在了秋天枯黄的草原上,风呼啦一吹,怒火瞬间就蔓延了整颗心脏。
王八蛋!就知道男人在床上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更何况还是个男狐狸精的话!
段云深拿着那半张地图,看着地图夹着的几张纸,心里怒火中烧,面色却平静到近乎诡异。
遗书没看完,就看了前几行肺就已经要炸掉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段云深决定回去把暴君拖出来暴打一顿。
就现在!
这人就是欠收拾!
也别讲什么理解万岁了,自己理解他有想要做的事,答应他先出去等他,结果这王八蛋怎么对自己的?
理解个球!
打死就完事!遗书留着,把他打个半死了再看!!
……万一实在打不过就挠死他。
段云深把半张地图连带着遗书叠吧叠吧往怀里一塞,小包袱里的金银都不要了,站起来看着项一越道,“劳烦项统领,本宫要回宫。”
项一越整个人的表情就是“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