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为我做明君[穿书]63/102 章 · 8979 字

第63章 私人狐狸

佛寺的禅房里氤氲着一种特有檀香味,段云深一如既往地将整个头都埋在被子里,靠在景铄胸口。

原本这个姿势是极舒服的,而且两个人在被子里抱在一起也算暖和,但是段云深此刻却睡得极不安稳,好像在做噩梦似的,眉头皱得死紧,呼吸急促。

忽地,大梦初醒,段云深猛地睁开眼睛,不停地喘息着。

景铄把段云深按在自己的胸口,只是因为段云深没什么肢体上的挣扎,这时候景铄也未曾醒,还在睡着,呼吸悠长而均匀。

似乎只要和段云深躺在一处,他就能睡得格外好,哪怕这禅房里面的木板床硬邦邦的,他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帝王也没觉得硌得慌。

段云深睁着眼睛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后背隐约有些疼,火烧火燎的,感觉跟烫伤似的。

他可不记得自己这后背有什么伤,这时候忍不住就要伸手去触摸本来之前做噩梦的时候虽然被吓住了,但是大体上也还算睡得规矩,没有胡乱动弹。这时候要伸手去够自己的后背,动作有些大,景铄自然就醒了。

景铄醒也醒得浅,睡意朦胧的,感觉到段云深的动作,便将人往自己胸前带了带,然后自觉地将手放在段云深后背上,仿佛撸猫似的给段云深后背抓痒他还只以为段云深后背痒了才去抓的。

谁知道手落上去轻柔地来回带了两下,立刻便觉察出不对了。

段云深后背的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如同活物。

景铄那点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个干净,隔着中衣再次确认了一遍。

段云深这时候也觉得不怎么舒服,道,“……别摸了,疼。”

景铄果真松了手,但是却将段云深从被子里捞了出来,两人一起坐起来。景铄不由分说就剥开了段云深的中衣,将段云深转了个面。

借着幽暗的夜色,段云深后背那副刺青颜色稠艳,杜鹃花红得仿佛要滴血一般,那条缠绕在花枝上的小蛇仿佛活物,绕着花枝悠然转过一圈,吐着信子。

小蛇在皮肤上微微凸起,之前手指摸上去的感觉格外分明,似乎连鳞片所带来的凹凸不平之感都能看得出。

景铄的手指再次落上去,这次没有隔着中衣,直接皮肤相贴。

然而那副凸起的小蛇在景铄手指贴上去的瞬间便直接平复了下去,连带着整副刺青都迅速的消散,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之前那种灼烧一样的痛感也随着一起消失,段云深忍不住问道,“我后背怎么了?”

景铄有些微凉的手指从段云深后背抚过,这时候微微皱着眉头,未曾言语,但是却心中充斥着一些难言的情绪。

这仿佛活物一样的刺青,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后背的疼痛消失,这时候段云深着上半身便觉得有些冷得厉害,禁不住被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铄将段云深的衣物拉起来,然后才道,“云深后背这处刺青,到底是什么?”

刺青??什么刺青??

“精忠报国”还是青龙白虎?

段云深:“刺青怎么了?”

景铄心道,你刚刚不是说疼?

段云深试图自己伸手去摸,然而却也摸不出什么来了,“刚刚还疼得厉害,这会儿却没什么感觉了你看出什么来了?刺青又怎么了,不是说遇热了才会显露出来么?”

景铄也不是神仙,就看着那刺青觉得蹊跷,像是刺青背后还藏着什么,深了也就不知道了。

若说他和段云深两个人一定要有一个人知道这刺青是个什么,那定然是段云深知道的,毕竟东西在他身上。

但是看段云深这模样,又似乎确是一无所知。

景铄想了想,便改了问法,“云深这刺青是何时纹上的?”

若是段云深自己不知道刺青背后的蹊跷,那想必能从刺青的时间上得知一二。

景铄猜想着,这刺青会不会和南渝王室有什么关系。

段云深再怎么说也是南渝国的皇子,南渝国战败被迫求和,送了这个皇子过来和亲,大概是人都知道南渝国贼心不死,虽然求和,但是却更像是缓兵之计。

被送过来的段云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南渝国的弃子,要么就是他身上背负着什么使命,类似于做间谍传达消息,或者是搅乱这边的内政。

段云深与景铄两人初相逢的那段时间,景铄也曾猜想过段云深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南渝国的任务。

只是后来段云深除了每天急着要吻他,剩下的都不怎么上心,而且自家爱妃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既没有野心,性格也太过柔软。

所以景铄慢慢就认定了段云深被送过来是被南渝国当成了弃子的。

这时候这刺青蹊跷成了这样,而且段云深还喊疼,景铄原本就心重,这时候不免就将旧事拎出来多想了几分。

他毕竟是南渝国来的,这刺青想必也是来自南渝,那地方原本就多巫蛊之术。

从时间上说,若是这刺青是在南渝国出发之前刺上去的,说不准这刺青上有什么段云深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时候段云深脑子里转得飞快。

景铄问他这刺青是何时刺上去的,可问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刺青是什么时候刺上去的!

穿过来身体上就有,这怎么说?

总不能说胎里带出来的吧?

段云深为难得厉害,若想撒个谎圆过去也容易,随口说南渝国出生之后纹上的,或者是说自己成年的时候去纹上的都可以。

奈何听景铄这语气,似乎问题还挺严重的,在重大事情上撒谎似乎是不大好。

段云深:…………

段云深:“我要是说,我来你们国家的路上被人敲过一闷棍,然后南渝国的事情我都忘了,你信么?”

景铄看着段云深。

段云深心虚得厉害,几乎不敢和景铄对视。

夜色寒凉,两个人就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床榻上。

段云深被景铄盯得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底,气不足道,“你若是不信,我再给你编个别的?”

景铄无奈,不知自己该做如何反应,自家爱妃怎么说谎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景铄:“刺青的事,连我也不能告诉?”

段云深:…………

景铄:“时至今日,便是南渝让你来亡了我的国,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段云深心道,你肯定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了!我要是来搞垮你们国家的,你还不拿个小旗子给我助威?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的小九九,宫里闹那么大,傻子都知道你这疯狐狸想报复社会了!

段云深才刚刚想完,果不其然,下一秒景铄便道,“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

景铄是担心段云深违背了南渝国那边的使命会有什么不测,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但这话落进段云深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段云深:…………

段云深:“你就不能歇了你那颗心?说好的游历天下,咱们这才出家门槛呢,你要帮我什么?你帮我摘柿子就好了!”

段云深一边说完,一边扯着自家狐狸一起窝进被窝里,大被子一盖,半真半假地生气道,“睡觉!”

景铄:…………

景铄:“刺青之事,真不能告知于我?”

段云深:“我真不知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闲着没事儿就喜欢骗人玩儿?”

虽然我说被人敲了一闷棍确实是骗你的但是我说我穿越来的你也不信啊?

段云深想了想又道,“说不定是刺青时候用的颜色染料不太干净导致的后遗症。”

景铄:…………

景铄把人抱进怀里,也算是尝到了被自己心上那位瞒着是什么感觉了,所以说人生在世迟早都是要还的,风水轮流转。

景铄:“若是再有不适,便告知我。”

段云深“嗯嗯嗯”地狂点头,实际上没怎么往心里去,一边抱住景铄的腰,一边在景铄胸口蹭了个舒服的位子,闭眼酝酿睡意。

段云深本就是咸鱼性格,火烧眉毛都不一定能着急的,更何况这时候还只是隐约疼了一会儿。

这会儿觉得没感觉了,便将此事扔到脑后了。

接下来几天段云深确实也没什么不妥之处,每天活蹦乱跳的,准时准点地说要去和大师讨论佛法精深,实际上都是偷摸着去研究那一小块木料了。

倒是景铄闲来无聊,在寺中走动的时候遇上了高僧。

景铄原本就不信神佛之说,只是段云深后背那个刺青闹过那么一次,未免就开始觉得心中不宁。

他前半辈子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真有了安定日子也未免心中偶有忧虑,总觉得这安定稍纵即逝似的。

这日段云深不在,景铄在寺中走动的时候,遇上了寺中讲经。

小安寺讲经向来不针对某个固定的群体,也无需捐香火,不管你是僧人还是香客,只要你愿意听,你就在那处停下便可。

讲经那僧人是个老者,眉目慈祥,先是提到了“因果”,因果轮回。然后又说道,“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意是说,屠刀非是刀,而是妄念,迷惑,恶意,执着。只要放下这些对自身的迷惑,便可超脱。

此处也可说是,人皆有佛性,纵使是作恶多端的人,只要愿意回头,便可找到岸成佛。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几句话可真是句句扎在景铄心尖儿上,妄念、迷惑、恶意、执着,他一个都不落。

作恶多端之人,他一个暴君,这几个字冠在他头上也没什么不妥。

只要回头便有岸?

景铄多年前难道没想过回头么?他从一个立志做仁君圣主的少年,到如今这般天下唾骂的暴君模样,午夜梦回,就没有片刻的迷惑迷惘么?

有的。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可那时他想要回头,身后只有万丈深渊。

群狼环伺,他手软死得就是自己。他不算计,就会被人算计。

回头是岸?

立地成佛?

何其可笑。

是那个人在自己的孽海中撑着一叶扁舟,用和自己一起死在那处的决心,才将自己带回人间的。

没有段云深,就不会有他的岸。

此时却听人说,只需要回头。

未经过孽海的人,来讲解这经文何其容易。

此处听讲经的人都是一派虔诚模样,模样规矩地坐在蒲团之上。便是因为蒲团不够而被迫站着的人,也是一脸虔诚肃穆。

唯有景铄,虽然站在众人之间,长身玉立,那种漠然的态度和周围虔诚的信徒们格格不入。

景铄忍不住打断了讲经的老和尚,虽然面上不显露,却是存着几分恶意的,

“作恶之人放下屠刀便成了佛,那让一生都未做过恶事的人如何自处?”

讲经被突然打断,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位俊美的年轻人。

即使众人都看过来,景铄也未有丝毫的神情变化,他原本就是端坐在高堂之上接受万人顶礼膜拜的。

那僧人被人出言打断也未曾动怒,反而慈眉善目地笑着看着景铄,道,“这位施主可是觉得不公平?”

景铄:“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好奇这些僧人能怎么圆回来。

“唯有拿起,才能放下。恶人拿起刀便是执念迷惘,能放下刀,便是顿悟超脱。一生未做过恶纵然也很好,但终究只在红尘之中浑浑噩噩,他们未曾拿起过刀,自然也谈不上放下与超脱。”

景铄:“按此理,人若想成佛,都需迷惘执念,岂非诸天菩萨也曾都是杀人放火的大恶之人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僧人纷纷双手合十,仿佛告罪一般,异口同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唯有那讲经的僧人依旧是和善可亲的模样,反问景铄道,“有何不可?”

诸天菩萨之中为什么就不能有行恶过后的顿悟之人?

景铄这等略带偏执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此时未觉得顿悟,反而觉得这僧人诡辩。

此时景铄尚且不知,他这一生便是如此。

拿起屠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从暴君,到庶民,再到圣主。

那老和尚笑得慈善可亲,景铄却只觉得观之生厌,便转身离去了。

景铄不是这老和尚遇见的一个如此性情的人,也不恼,继续讲自己的经。

段云深每天分出两个时辰去雕刻,他上辈子也算是有点手工的底子,不过那时候做的大多都是些消遣的玩意儿,没一次如同现在这般虔诚过。

他做了一个小佛牌,正面是一个小佛像,刻得尤为虔诚端正,拿佛寺中的佛像做的图样模型,每一刀都走得格外小心,每日拿刻刀前还净手焚香。

佛牌背后则是另一副光景,不伦不类地刻了个“私人狐狸,生人勿近”,然后在右下角里刻了一个印章模样,嵌着个“段”字,龙飞凤舞的,字体看着格外风骚。

本来他还想在佛牌背面那两句话之中加上一句“很凶,会咬人”,想了想这要是哪天自家狐狸把它取下来翻开查看,自己肯定没有好果汁吃!最后就把这两句话给去了。

这佛牌正面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背后却不伦不类的。

段云深瞧着还挺满意,他也算不上什么虔诚佛教徒,只是心中有执念有愿望的时候,才偶尔信一信。

把佛牌刻好之后,便交给了寺里的师父们去供奉诵经开光。

等到佛牌开光完成,段云深便拿做吊坠的黑绳串好,绳子上打结的位置还用边角料做了一颗小珠子放在上面。

当天晚上便献宝似的给景铄带上了。

虽说是“献宝”,但是根本就没敢让景铄细看,二话不说就往脖子上一套,然后在背后给打个死结,最好是景铄这辈子再也不要摘下来了。

东西带在脖子上了,景铄还不知这东西背后刻了小字的,只微微讶异了一瞬,“不是买了佛珠?”

那串珠子现在还在他手上挂着呢。

段云深帮忙将那个佛牌摆正几分,看着尤为满意,简直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天才,

“不一样,佛珠是寺里的师父们做的。”

言外之意,不必多说。

景铄看着段云深许久未语,只觉得佛牌上像是带着暖,最后却只含蓄道:“云深待我如此,可要我也予你些什么?”

段云深:???

段云深:“要的要的!!”

段云深回答的格外干脆,许了寺里师父们的香火钱,他自己可没钱付。

景铄:…………

.

到小安寺来本身就是为了此事,如今办妥了,也就可以准备筹划着下山了。

可就在他们下山的第二日,小安寺就出了变故。也不知是谁向官府举报,说这小安寺之中藏匿着朝廷钦犯。

这朝廷钦犯指的是谁,实在是难说段云深他们三人是,一念那个和尚也是。

地方官府如临大敌,调派了官兵过来直接将整个小安寺围住,全寺的人员拖出来一个挨着一个的查。

不过此事横竖是与段云深他们无关了,在官府盘查的前一天他们便下山了。

至少一开始他们是觉得与自己无关的。

他们在离望远峰不远的一处地方歇脚,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听说那犯人在被逮捕的时候反抗,杀了好些官兵,逃出去了。

还说那小安寺有人因为护着那犯人,受伤不轻,小安寺的主持最后还被带去了官府。

小安寺主持便是那个讲经之人。

段云深听得皱眉,心道也不知施月娉那姑娘有没有受牵连。

虽然这姑娘脑子好像不太好,但是那几日鞍前马后跟着跑,又整日嘴甜的“哥哥哥哥”地叫着,段云深对她的印象也没坏到哪里去。

谁知道他这头才刚刚这么想着,出门上了自家马车便撞见了人。

一念带着施月娉不知何时坐在了他们的马车上,不过想来大概也就是趁着他们去吃饭的时候。

施月娉受了伤,半死不活地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昏迷不醒。

那叫做一念的和尚带了一顶假发做伪装,看起来越发的少年气十足,虎牙尖尖的,笑起来亦正亦邪

当然,如果段云深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他没有用剑抵着段云深喉咙就更好了。

段云深:…………

一念笑道:“施主介不介意带我们一程?”

段云深:“你确定要用这样的姿势说请求的话?”

一念笑着将剑收了起来,“贫僧就知道女施主心善!”

个毛!!

我还没说答应要带你们呢!!

还有,女施主是谁啊!?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

段云深看他把剑收了,果断后退。舞刀弄剑的事情,他不擅长,就不去白给做人质了。

段云深刚刚退出来,没想到那叫做一念的和尚就追了上来,掀开马车帘子露出自己的头,看向景铄笑着道,“带我们一程吧,刚刚尊夫人都答应了。”

段云深立刻道:“我只是说你那个请求姿势有待商榷,并不是你换个姿势就答应你。”

一念笑道:“贫僧是大夫,女施主有孕在身,应该不介意车上多个大夫的。”

多个拿剑搁在我脖子边的大夫么?

景铄此时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问道,“你来自岭南?”

那群和尚曾经议论过,说一念曾是岭南那支打败朝廷的起义军的人。

岭南离南渝国很近,听说很多习俗也多有相似。

一念笑道:“非是岭南人,不过我确实在岭南待了很多年就是了。”

托那张旅游地图的福,段云深也是知道岭南在哪儿的,此时条件反射便问道,“那边的石果真有那么好吃么?”

一念一顿,大概没想到话题能跳这么远,然后才笑道,“还成,不过我还是觉得梨子比较好吃点。”

景铄:“要同行到何处?”

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

一念本来也没有什么目的地,随遇而安,在小安寺待了这么久,如今待不了才出来的。

若不是他这妹子为了护着他受了伤,他大概就独身闯荡了。

只是现在,他一个通缉犯带着妹子不方便,所以才想搭景铄他们的车,方便行事一些只是他大概没想到,这车上三个也是通缉犯。

一念:“施主去哪儿贫僧便去哪儿,等她伤好了,绝不再多叨扰。”

景铄和段云深一起跟着上了车,依旧还是项一越赶马车。

车上多了两个人,段云深多少也有几分不自在,而且也没想通景铄为何会同意这两人上车。

景铄是为了段云深后背的刺青。

虽说段云深说自己不知道这刺青来历,但是这话怎么听都像是骗人的,这种事怎么会说忘就忘。

景铄放心不下,便只能自己来查了。正好这一念在岭南待过,说不定会对此了解一二。

一念让他妹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段云深不放。

一念是笑唇,就算面无表情的时候,瞧着也是一副笑模样。

段云深近些日子嗜睡得紧,所以也没察觉到,打着呵欠睡意朦胧。

景铄:“困了便睡会儿。”

段云深摇摇头:“现在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一念笑着出声道:“虽然月娉多次强调施主是女子,且有身孕,但是恕贫僧眼拙你真是女子么?”

段云深看了一念一眼,不快道,“与你有何干系?”

一念微笑:“贫僧手上过的女子不过百也有数十,不太相信自己会看走眼罢了。”

他一直觉得段云深应该是男子。

段云深却听得一顿。

……“手上过的女子”是个什么神奇的说法??

酒肉和尚??

不是,你看着年纪轻轻的,还挺会玩儿啊??

景铄自然是护着段云深的,此时便出声道:“既然寄人篱下,就该少说话。”

一念带着笑,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

段云深被人踩了雷点,这时候为了赶走睡意,干脆又挑起话头,“之前听闻一念师父以前是起义军?”

一念倒是没什么隐瞒的意思:“岭南秦子星。”

段云深对这名字没什么影响,景铄却是有的。

这人不仅是岭南的起义军中的人,还是起义军的关键人物,算得是坐的岭南起义军中的第二把交椅。

段云深倒是只注意到了一些旁的,看了一眼施月娉:“你跟你妹妹不同姓?”

一念笑道:“施家原本就没给过我什么,我改姓了,随了我的心上人。”

段云深:“你有心上人还出家了?”

一念:“她死了。”

段云深:“……对不住。”

一念:“无事,我逼死的。”

一念依旧脸上带笑,没有半点难过悲伤的表情。

段云深:…………

……那你真是好棒棒哦!

逼死心上人这种事,你就不能表现得悲伤一点么?!

一念简洁道:“我被追杀时她曾救过我一命,后来我出人头地了回去娶了她,洞房花烛夜第二日她便悬梁自尽了。”

段云深:…………

娶她?强抢民女吧??

这是什么东郭与狼农夫与蛇花和尚和小姑娘的故事!

段云深在心里给这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点了一支蜡烛。

此事远没有一念自己说的这样轻松,他也没有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看得开。

当年他从施家离开,一无所有,流浪闯荡了数年,后来被人追杀垂死的时候遇上那个秦姓姑娘救了他一命。

那姑娘是个哑巴,人也长得一般,安静又温顺,很温柔的模样。

她信佛,家里常年供奉着佛龛。

一念在她家将伤养到大好,然后做了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拿了人姑娘压箱底的嫁妆没打招呼就走了。

他是个坏得很纯粹的人,道德和是非在他眼里没有界限。自己做事的标准就是喜欢和不喜欢。

后来恰好遇上江南水灾,灾民大量流入岭南,岭南官员处理方式不妥,直接造成。

朝廷原本是派了赈灾的官员的,只是好巧不巧,岭南区不如江南区走运,江南是嘉王主持赈灾,赈灾做的很好。

而岭南的官员是太皇太后党,中饱私囊,一层层盘剥下来,什么都不剩了。

流民起义,一念又是个坏得很纯粹的人,当时加入起义军是因为喜欢混乱和杀人,可以不管规矩,不喜欢就杀。结果后来一不留神就混到了高位。

阴差阳错之下,再次经过那个救过他的姑娘的村子,再见那个哑巴姑娘的瞬间就心动了一原来走了这么久,再见这姑娘一念才明白过来自己居然一直在想她,姑娘那支压箱底的金钗他顺走了也没换成银子,一直带在身上。

姑娘当时都成婚了,可一念不管这些,领着起义军强抢了。强抢的结果就是洞房花烛的第二天那姑娘就悬梁自尽了。

谁能想到那温顺的哑巴姑娘还能有这么刚烈的时候?

一念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觉得一个女人嘛,死就死了。

但是有些东西就如同陈酒,越是久就是越是后劲足。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那姑娘都在坟里埋好几个月了。

一念记得姑娘家那个佛龛,然后他出家了。

这并不是他因为姑娘的死大彻大悟一心向善了,他只是在心理上给自己寻到了一个平衡点。

出家只是他表达思念的一种方式。

恶人还是那个恶人,出家了也主张以暴制暴。因为他是恶人,所以他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想让恶人改过,大概只能送他们一碗孟婆汤。

小安寺的主持祖籍便在岭南,那时岭南大乱,主持也被尘缘牵挂,归家看过自己的父母。

便是那时候捡到了一念,带回了小安寺。

主持相信“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他觉得一念能改过。

哪怕一念在寺中杀人,只要杀得是恶人,他便只是罚禁足抄经挑水,并没有逐出寺门。

但是哪怕是杀恶人,在寺中杀人也是另类,所以一念一直不被寺中僧人接纳。

话说回来,这次到底是谁告发的他,尚且很难说。说不定就是寺中清修的僧人呢?

一念笑着看段云深,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段云深:…………

没了,和你聊天对胃不好。

我现在就心疼那个小姑娘,造了什么孽啊这是?她当初见着你的时候就改补一刀,救什么救!

倒是景铄此时看了一眼靠在一念身上的施月娉,道,“江南首富的施家与你是何关系?”

一念一顿,没了刚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

这时候看向景铄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笑道,“没有关系。”

一念离家出走多年,还真是和施家没什么关系,算不得说谎。

江南施家不仅仅是这个国家的首富,据说他们还勾结了江南区的地方官员,在背后养了军队,野心勃勃。

景铄这个暴君虽然当初坐在龙椅上不怎么干实事,但是该知道的消息却是一个不落。

原本当初施月娉介绍自己姓名的时候,景铄还未曾多想。毕竟天下姓施的那么多,总不能随便遇上一个姓施的姑娘就觉得对方和首富有关系。

直到一念说自己叫做秦子星,是岭南起义军的第二把交椅,又刚好有个妹妹姓施,景铄这才确定了这兄妹二人的身份。

当年岭南军和起义军交手的时候,一场战役中秦子星一个人名下的人头就近三百,那时候岭南那边特意查过此人来历。

岭南那边官员是太皇太后的人,景铄是太皇太后的傀儡,所以岭南上奏的文章他看见了,此人和他的来历,他都略有耳闻。

景铄突然觉得有些嘲讽,说好和自家爱妃游历天下,这才刚刚出了家门槛就遇上了一堆麻烦人物。

段云深本来觉得自己胃难受是因为被这叫做一念的和尚的行径给刺激到了。

这时候坐在车上缓了一会儿,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车。

胃里不太舒服。

走出没多远,段云深突然就让项一越停了车,然后他直接从马车里窜出去,灵巧地跳到地上,一点也不像有身孕的。

只不过落地之后就奔了路边,干呕。

项一越帮忙递了水囊,段云深漱口之后却无论如何也不进马车里待着了,这时候非要跟项一越一起坐在车外,说是吹会儿风,舒服一些。

景铄直接把要吹风的某人给抓了进来,这已然是冬天了,吹什么风?不怕风寒么?

段云深病恹恹地靠在景铄身上,吐过之后好点了,觉得晕马车这事儿不靠谱,这时候又在盘算是不是刚刚吃的那家酒楼的饭菜不新鲜。

景铄搂着人,段云深干脆歪倒下来,头枕着景铄的膝盖,“不行了,我睡会儿。”

景铄的手轻轻搭在段云深眼前,帮他遮住光明明之前困倦的时候就该睡的,非要折腾到现在。

等到段云深睡熟之后,景铄才看着对面的一念,问道,“岭南与南渝相近,风俗也有相似,你可知那边可有刺青的传统?”

一念笑道:“施主到底问得到底是岭南,还是南渝?”

景铄:“南渝。”

一念:“刺青的传统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我倒是听说南渝有种蛊,可以用刺青之法埋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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