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深本来正在认真揉揉的爪子瞬间就停止来了,他要是身上有毛,这时候就该紧张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景铄自然能感觉到段云深身上的紧绷,这时候轻描淡写道,“紧张什么,只是问问。”
段云深:…………
我把爪子放你那儿我看你紧不紧张,到时候我也说自己只是问问!
你这只狐狸有前科的,你要是再说“我帮你揉揉”,我可怎么整?
段云深这头还没思考完,那头景铄就已经开口道,“若是还有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帮你……”
段云深:…………
想什么来什么,这可真是……
他这头还没腹诽完突然觉得景铄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段云深:!!!!
段云深被这丁点儿大的动静吓得魂飞天外,立刻故技重施地去抓狐狸爪子,免得这爪子胡作非为。
景铄倒是没反抗,任由段云深抓着自己的手,但是口中依旧还是不依不饶的,问道,“此处最近可有好些?”
段云深:………
这到底有什么好问的?!我要是乐意告诉你,不是就直接告诉你了么?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合理怀疑这是来自狐狸的报复行为,报复我刚刚叫你“大狐狸”!
段云深实在没法儿接这话,无论是回答“有”还是“没有”,都有些突破他下限虽然上次已经突破过了,但是段云深在这段时间又把这个下限给拉回来了。
就在段云深还在纠结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稳妥的时候,他握在手里的狐狸爪子又动了一下。
段云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两只爪子一起牢牢抓住了那只有可能会作乱的手,“你,你别招惹我,别乱动,。”
景铄无辜,他还真是没怎么乱动。
只不过段云深这时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就算听着景铄的呼吸声,他都能觉得这呼吸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准备对自己下手的味道。
不过段云深这时候也是慌神得过了头,两只手将景铄的右手死死捉住,然后景铄自然而然地就将左手手伸了过来。
段云深:???
“我只是担心云深依旧难受,所以才想着帮云深而已。”景铄这话的语气真诚得很,完全听不出有什么其它的歪心思。
段云深左支右绌,简直觉得自己两只手都不够用,这时候抓着右手又忙着去抓左手,口中还要道,“不用……真不用,好了,再也没涨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景铄:“真的?”
段云深睁眼说瞎话:“真的。”
景铄:“那我检查一下。”
段云深:??????
不是,你刚刚不是还说是担心我难受才要帮我的么?
检查又是什么鬼???
这么快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真的好么??
横竖动静都在被子里底下,外面也看不出什么,段云深这时候根本就拦不住人,简直有心掀了被子逃跑,
“真好了!!不用检查……你别……”
我这本来好端端的,你再给我帮出点别的毛病来!!
咱们俩现在这模样,多的什么也做不了,你个狐狸精少一天天管杀不管埋的!!
景铄原本是真的只想问问,看自己能不能帮点什么的,既然吃撑了胃胀能够揉揉就好受一些,那,那处说不准也行呢?这几乎有点束手无策之下乱试民间土方子的味道了。
若是段云深老老实实地让他帮忙揉揉,再诚实听话地坦言自己这两天感受如何,景铄还起不了这逗弄的心思。
但是景铄这才刚刚碰过去段云深就开始一惊一乍,这反应未免就让某人作恶心起了。
段云深也拦不住,本来最开始还想着掀开被子逃跑,结果景铄察觉这个意图后直接分出一只手来搂着他,连逃跑这条后路都给他断了。
段云深在被子里慌里慌张地和人“搏斗”,只觉得自己和这狐狸比较起来真是弱小无助,最后逼得实在是没招了,抓着景铄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了。
这种场合段云深说“不”不管用,还是得小狐狸崽子来段云深真是这辈子都少有这种急中生智的时候,平常遇上事情,他都是靠本能莽过去的。
景铄的手果然在段云深的小腹上停下来了,没再乱来了。段云深这才松下一口气,然后心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天天被自家养的狐狸调戏,自己真是半点饲主的威严都没有。
景铄的手停在段云深的小腹,这时候倒是老实了,没有再兴风作浪。段云深对自己这种卖腹求荣的行为表面唾弃了一下,然后就准备闭上眼睛睡觉觉了。
还是睡着了省心,再醒着还指不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谁知道他这才刚刚把眼睛给闭上,就听景铄道,“似乎又圆润了一些?”
段云深:…………
……你说得对,你说圆润就圆润。我不要和你说话,和你说话容易被你带进坑里,我睡着了。
景铄又道:“听闻孩子还在腹中的时候,是能听到父母的声音的,云深说他能听见么?”
段云深:…………
你还挺盼着他能听见是怎么着?咱们能不能教他点好?
再说了,孩子能听见也没这么早听见的,那还得等几个月以后呢。
景铄:“他有动过么?”
段云深:…………
段云深忍不住了,心说大狐狸今天话好多啊。自言自语的,一点都不符合自家狐狸这个高贵冷艳的形象气质。
段云深:“还早,三四月崽子还是个肉团,再过一两月他长出手脚,然后才会感觉到他的动作,就是所谓的胎动;至于听见声音那更晚了……”
尽管段云深努力想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像个科普的老学究,但是奈何几句话说完脸上还是臊红了一片。
这崽子在别人肚子里,这些话才叫科普,在自己肚子里的时候,又是说给景铄听,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
段云深搓了搓自己的脸,欲盖弥彰地迁怒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一点常识都没有!再说我要嫌弃你了,闭嘴睡觉!!”
景铄:…………
景铄一个男子,既不通医术,也没有过子嗣,对胎儿几月该是如何模样,自然没有段云深这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来的清楚。
这时候手落在段云深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是因为抱着段云深和摸着段云深肚子里的孩子,心绪翻涌,话才多了两分。
哪知道这样就遭嫌弃了。
段云深臊得静不下来,扎在景铄怀里,试图把脑子里关于狐狸和狐狸崽子的事情都扔出去,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脸皮达到降温的效果。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段云深突然听头顶上的景铄道,“真嫌弃了?”
这话问得淡然从容,也听不出情绪。
段云深无奈,磨牙道,“假的!非要问那么清楚做什么?睡吧,我真困了。”
.
第二天段云深一反常态,没有拉着景铄去城里到处转悠,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找掌柜的借了一把生锈的刻刀,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废木料雕小狐狸打发时间。
这时候他的咸鱼精神已经冒了头解决不了的问题自己就躺平,不要管,也不要去看。
于是索性懒得出客栈了,他总觉得现在出客栈只要见着小孩儿就能想到昨天那孩子,还有小厮口中的那群无父无母的孤儿。
眼不见为净。
可他不出去看那些孩子,架不住有孩子回头来找他。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小厮敲门,送进来一个烤红薯,说是一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孩儿给他的,让交给一个穿着大氅肤色略深眉梢有颗痣的男子。
小厮还说那小孩儿把烤红薯交给他就跑了,无影无踪的。
段云深:…………
就算是孩子也分得清谁对他好谁对他坏的,昨天段云深是真心帮人,那孩子一开始确实存了坏心,但是后来又醒悟了。知道自己不仅配不上这好,而且还会给人惹麻烦,于是就跑了。
可跑了之后,他也没能平静下来,昨晚上一晚上都没睡着,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个拉着自己手说要出银子让人教自己本事的男人。
想来想去,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偷段云深的东西的时候把人烤红薯给撞掉了。
本来也不过一件小事,和钱袋子、玉佩什么的比起来,那烤红薯真不算什么。可那小孩儿不知怎么上了心,一直记挂着,今天偷到好几个钱袋子之后,突然就脑袋一热下了决定。
他从钱袋子里分出钱来买了一个烤红薯送过去了。送过去是也没想别的,就想把那个烤红薯给还了。
这事儿风险很高,这些乞讨偷窃的孩子是不能花自己“赚到”的钱的。孩子们会互相监督举报,谁要是不规矩,就会有人给大人打小报告。私自花钱的人会被一顿毒打外加关小黑屋饿几天,举报的那个可以待在家里三天不出门做事,又暖和又有饱饭吃。
为了不让这块烤红薯不被发现,那小孩儿买了之后就一直藏在衣袖里,他就一件单衣,手腕那块皮被烫得生疼。
送出去之后他就跑了,心里想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限,玉佩和钱袋子都交了,这红薯也赔了。
能还的恩情都还了,自己和这人再没有关系了。
如此想完,便又毫无心理负担地接着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去了。
段云深看着那小厮送上来的红薯,“小孩儿送的?”
小厮点头:“看着像是个小乞丐,身上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的,哦,掌柜的提起说是您可能认识,就是昨天那个。”
段云深看着这红薯,心里膈应得厉害,这肯定是那小孩子用偷来的钱买的。心情复杂得很,既觉得堵得慌,又觉得有点生气,看着这红薯也不爱接,让那小厮随便扔了算了。
那小厮也不惊讶,将这红薯收回来,笑呵呵地拍马屁道,
“我之前就说不用送来,掌柜的非让我送。老爷们这么金贵的人怎么会吃这种东西,那小孩儿一身脏兮兮的,这入口的东西经他的手了还能干净么?”
段云深:…………
小厮说完就准备下楼,但是又被段云深给叫住了,“给我。”
小厮:?
小厮将那红薯递过来,犹豫着提醒道,“老爷别怪我多嘴,这些小孩儿平时什么坏事都干,他们送的吃食……还是别入口的好。”
小厮也是好心,段云深点了个头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红薯还是热的,散发着一种带着暖意的香味,段云深一直觉得冬天一定要吃烤红薯,好吃又暖手。
但是这时候他之前随手把红薯搁置在桌子上,也没吃,接着回去雕自己的小狐狸。
景铄原本在屋子里看一本医书,这时候知道自家爱妃心里估计是平静不下来了,便将目光从医书上移开,好整以暇地看着段云深。
段云深也察觉到了景铄的目光,一开始装作没发现,可景铄也没收敛,依旧看着人,就好像在等段云深开口他说点什么。
段云深终于忍不住了,气鼓鼓地抬头瞪着景铄这是迁怒,景铄可没招惹他。嗯,看着他不算招惹。
景铄随手把医书一搁,主动提议道,“我陪云深去把那个孩子带回来罢。”
景铄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既不会被这些小孩儿的悲惨境遇打动,也不会被这么一块红薯收买。
他难得发善心纯粹是因为觉得不把这事儿解决了,段云深可能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景铄这么为自己着想,段云深这怒气瞬间就“迁”不过去了,不仅迁不过去了,还有点愧疚。
他也没直接接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把带着锈迹的刻刀在他手指转过一圈,那是学生时代转笔留下的后遗症。
段云深实话实说道:“我还没想好。”
景铄淡然问:“想好什么?”
段云深完全就是自己跟自己犯轴。
昨天那小厮说因为去年的江南闹灾,遍地都是这样的孩子。今天景铄可以为了他救这一个,那剩下的呢?
如果要去救那一个孩子,势必和那孩子背后的人接触,那自己肯定会看到其它孩子。自己这脾气,到时候自己一定每个都想救那时候该怎么办,求景铄每个都救么,还是狠心只救一个孩子了转身就走?
段云深只是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普通人,他既没有救世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个能力,顶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想要帮帮人而已。
可现在是他的力所不能及。真要出门救那个孩子,也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抉择困境而已。
所以他说他还没想好,是因为他想先自己想通了,拿出个具体的主意了,和景铄商量过再决定。
毕竟救那孩子的事,他也就有那颗心了,本身既没有银子也不会武功。能做到的大概就是抱起孩子就跑,剩下的的都得景铄来。
段云深低头继续雕狐狸,雕得心烦意乱的。
景铄心中叹了口气,走到段云深边上,把他手里的刻刀抽出来,然后瞧了一眼那雕出来模糊轮廓,
“刻的什么?”
段云深实话实说:“狐狸。”
景铄:…………
景铄发现自己最近听着这两个字感觉都格外的微妙。
段云深拿着这木头小狐狸半成品,突兀道,“我有点懂你当初说的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大罗神仙也猜不出段云深这句话指的什么。
景铄只能顺着问下去,“什么?”
许久之前,还在深宫里的时候,段云深第一次提起想和景铄出宫,说想出去找块地,养一只猫两只狗,养点母鸡吃鸡蛋,然后他们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那个时候他们俩人还没如此亲密,景铄当时十分隐晦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是当今世道百姓的日子没那么好过,让他还是待在深宫里好。
当时段云深并没有如何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出宫以来,段云深又一直都有景铄护着,吃穿用度不止没短缺过,还都是用的上品,所以也没觉得这人间有多疾苦。
可这时候他不过是掀开了一个小角,窥到了一隅,便已经为此觉得难受了。
段云深叹气,觉得自己这个性格似乎应该改一改才好。说好了要和自家狐狸游历天下,看遍万水千山别回头拉着自家狐狸变游侠了,天天劫富济贫。
景铄干脆将那个半成品狐狸也从段云深手里抽出来,然后道,“走罢。”
段云深:“我……”
景铄打断道:“云深没想好,可是我想好了,是我要去带那个孩子回来。”
段云深:…………
景铄语气淡然,面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得跟真的一样。可就如同段云深一直以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一样,他也知道景铄是什么性格。
他才不爱管这种闲事,他分明就是为了自己这么说的。
段云深看着景铄,千般情绪在胸口汹涌,但是却凝不成具体的语句。段云深整理了半天,才勉强拼凑出来一句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就拼凑出这么一句,还没能问出口。
这话要是真问出来,那可就太欠揍了。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自己真的不知道么?
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心悦”二字而已。
段云深先是被景铄触动,而后便突然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时候把刚刚脑子里纷乱的想法都扔了,平白想那么多做什么,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先去把人救了再说,就算救不了全部,能救一个也是好的。
自己背后有只顶天立地的狐狸撑着呢!
段云深从桌子边站了起来,刚刚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一扫而空,“那就走,要不要叫项统领一起?”
景铄纠字:“统领。”
段云深知道失言,笑道,“下次注意。”
景铄:“我们两人去就够了。”
这时候已经快要天黑了,两个人因为要出门,便加了一件同色披风。
并肩出门的时候,外面飞起了小雪,小厮还殷勤地问,两位老爷做什么去,这都飞雪了,有事小的们可以帮忙跑腿。
段云深一边把披风的兜帽拉起来带上挡雪花,一边回头来笑道,“用不着,小哥帮我们留个门就好,可能回来的有些晚。”
.
要找那个送红薯的孩子不容易,毕竟这江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在大街小巷找某个特定的人难度还是大了一些。
所以景铄一开始没打算去找那个孩子,而是直接看中了一个在街角乞讨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也不知是几岁,瘦得过了头,空荡荡的单衣下面的身体好似是柴火棒堆起来的,都是干巴巴的骨头,统共也出不了二两肉。如此一来就显得头大得出奇,看着格外怪异。
段云深和景铄并没有惊动她,就近找了个馄饨摊子坐下,点了碗馄饨,等着那小女孩收工回“家”。
他们两人没有声张,只打算尾随。想来那些养孩子的人在孩子心中积威已久,他们贸然让孩子去带路,孩子不一定有胆子把他们往贼窝带,说不定反而会打草惊蛇。
雪越下越大,那小女孩面前的破碗里统共也没几枚铜钱。就这几个子儿,回去肯定吃不饱饭。
景铄等了一会儿,隐约猜出那小女孩大概是想再“赚”一点再回去。
为了避免在这空耗的时间,景铄便走过去放了一小块碎银在那破碗里。
小女孩本来就快冻僵了,没注意到走近的人,只盯着自己的破碗,看到那只漂亮得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手将碎银放进破碗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
景铄身上穿着黑色的披风,和段云深一样,兜帽带起来了,遮雪。
兜帽下的那张脸俊美到近乎于妖,皮肤冷白,凤眸清冷,只是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小女孩儿的悲悯也没有有钱人施舍的时候的高高在上
景铄只是放下碎银便转身离开,小女孩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开始训练有素地不停叩头表示自己的感恩,嘴里道,“谢谢老爷,老爷一定能大富大贵儿孙满堂!……”
很多爱施舍的有钱人都很喜欢这个叩拜跪谢,这满足了他们的高高在上,但是刚刚那个长得好看的人头都没回,径直回到了馄饨摊上坐下了。
小女孩抬头的时候偷偷打量了那边一眼,正好看到坐在那个好看的男子的对面的那人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人也很好看,五官略显异域,俊朗得很。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对着小姑娘笑了一下,灵动得很,笑得小女孩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笑,于是匆匆忙忙地抱起碗走了。
有了这块碎银,她今晚应该可以多分点吃的,这意味着今晚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如果碎银再有两块,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有被子,不用和牲口一样大家一起挤在稻草堆里。
看到那小女孩走远了景铄和段云深才起身,他们跟太近反而会打草惊蛇。
景铄和段云深跟着孩子一路走,越走越偏,眼看着就到了他们未曾到过的地方。
虽说他们在江北城也待了一段时间,但是段云深素来都是听说哪里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才会拉着景铄过去他们并没有走遍江北城每个角落的打算。
现在这群孩子待着的地方是江北城的贫民窟,这处又脏又乱,道路上甚至还被人倒了秽物。这种地方自然没什么好玩儿的,段云深和景铄也没来过。
眼看着走着走着,周围出现的孩子也就越来越多。天黑了,该是孩子们回来交钱领吃的的时间点了。
段云深和景铄这身打扮在此处未免有些显眼,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在他们身上了。
于是景铄略一衡量,便挑了个无人的小巷带段云深上了屋顶。
两人落上屋顶的时候,景铄的兜帽被风吹开,几乎是立刻就有两片雪花落在了景铄的头发上。
段云深见着之后没忍住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
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到,这样的长相这样的场景,上屋顶被风吹开兜帽,雪花飞落,放电视剧里那是要给慢镜头的!要让这只狐狸的美得纤毫毕现!
段云深一边笑一边伸手轻轻扑了扑景铄的头发上的雪花,然后再帮忙把兜帽拉起来给人带上。
景铄觉得段云深这好心情来的莫名其妙,看着笑意藏都藏不住的,忍不住问道:“笑什么?”
段云深没接话,只笑得更明显了。
某人的好看现在都是特供给自己的,别人都瞧不着!
景铄:?
段云深把景铄的手拉过来绕在自己的腰上,好心情道,“走罢走罢,别瞎想。”
景铄果真没多想了,带着段云深在各个屋顶之上跳跃。
这地方的孩子多了,也就不必一直跟着那个小女孩儿了,只要稍微留意一下这些孩子的移动方向便能找到所在。
那是个只有一层的四合小院,乍一看像是个荒废了的屋子,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地方还是能遮风避雨的。
至少屋顶的瓦片还全都在,应该不会漏雨。虽然是陈旧土墙,却也没有倒塌的迹象,破开的窗户也被修理过,估摸着是不灌风的。
景铄带着段云深落在屋顶上,段云深脚刚刚落到实处,便听到脚下发出清脆的瓦片破裂的声响。段云深吓了一跳,简直想把自己的两只脚都提起来这屋顶的瓦片也太次了!
同样是落来屋顶,景铄踩在瓦片上就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景铄看段云深这模样,干脆直接把人抱起来,凌空在屋顶上飞掠了几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让段云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抱紧了景铄的脖子,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段云深还搂着人没放。
段云深:…………
……抱可以,咱们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好么大宝贝?
景铄将段云深放下来的时候,段云深轻手轻脚的落地,但是还是踩碎了一块瓦。
段云深:…………
这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我一个人代表了两个人的重量,碎瓦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景铄给人指点了一下迷津,落脚的位置是有选择性的,有些地方可以落脚,有些不可以,这才让段云深避免了踩碎一屋顶的瓦片的悲剧。
段云深对自家狐狸如此贴心甚感欣慰,犹豫着要不要亲他一口奖励一下。
他还没把奖励送出去呢,景铄已经先一步半蹲下来,掀开了屋顶的两块瓦片。
依着段云深的性格,总要先确认一下此处是不是真如那小厮所说的饲养孩子做恶事才好,凭着道听途说就直接闯进去总归不妥。
景铄掀开瓦片了,见段云深还在站着,略有几分疑惑地抬头看他。
段云深:…………
大狐狸,你终于也有破坏我好多温柔的时候了……
段云深把那个“奖励”默默地收了起来,跟着景铄一起半蹲下来。
只掀开了两块瓦片,洞口本来就不大,两个人一起往下看的话,便要凑做一处。
这时候天色已然黑了,屋子里传出的暖黄色光线透过那个瓦片空出来的小口落在了段云深脸上。
景铄原本就不怎么关心那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凑做一处的时候两个人帽檐相碰,景铄便后撤了一些,将这“窗口”留给了段云深,他自己则看着段云深的脸。
段云深那张脸原本就有几分异域,五官立体,这时候一缕微卷的发从兜帽里漏出来,映在这灯光里。
暖黄色的光照着略深的肤色,段云深看着下面神情专注。
这人好像突然就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景铄突然心中微动,不管时间场合地凑过来在段云深脸上亲了一下。
段云深:?
段云深抬起头来看着景铄。
这时候原本气温就低,又还在下雪,一路过来吹风,导致段云深脸颊的温度微凉。
第一个吻一触就离。
微热的嘴唇贴上去微凉的触感十分明显,景铄却好像对那一点点凉上瘾了似的,离开不过两分,便又贴过来亲了一下。
这次是嘴唇,触碰的时候还有舌头轻轻地舔过。
段云深:…………
明明两次都不过是一触就离的亲亲,这狐狸怎么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景铄亲完了便又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了,“看我做什么,不是来救人的,不找找你要救的那个孩子在不在?”
段云深:…………
你说我看你做什么??
这不是你先……
段云深盯着景铄半晌,景铄没有一丝一毫心虚的模样。
段云深有心亲回去,教训一下这只狐狸顺便长一下自己的志气。但是……他对自己太有数了,没有胜算的。
这时候段云深也只能无奈地败下阵来,低头去看下面屋子里的动静了。
下面的屋子里只有三个成年人,剩下的都是小孩儿。
三个成年人面前摆着一张长桌,长桌的右边是一个小银箱,装着碎银铜板;中间摆着一锅潲水一样的碎米粥,几乎见不到米,看着全是水和烂菜叶子,颜色浑浊得让人觉得猪都不吃;最左边摆着一笸箩窝头,看着倒像是人吃的,只是个头不大。
桌子对面是排成长队的小孩儿,挨个挨个地走过来,交出自己今天的收获。
长桌另一边的最右端坐着的男人负责清点孩子们的收入,瘦高个儿,尖嘴猴腮的,一双老鼠眼滴溜乱转。
接过小孩儿递过来的钱财,手脚麻利地清点铜板碎银,分批放进小银箱里,另一只手还要负责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大概在算今天一共能有多少钱。
算好了钱报了数字,小孩儿便拿着破碗去左边领吃的。
左边站了个腰粗脸庞圆的中年女人,一手拿着一个汤勺,敲着那锅潲水粥的锅的边缘,“分到了就滚快点,没看后面的碗都递不过来了么!钱没赚多少,一天天还挺能吃!老娘养你们这群猪是杀来吃肉的么??”
一边骂一边每一勺潲水粥都拿捏着分寸,有些孩子只带回来几个铜板的,只够铺满一个碗底。
这两个人背后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满面油光,脸上带着笑看着那瘦猴子似的人把钱财全部都放进小银箱,顺带还能假好人的劝那个女人两句,“多给一点,都是咱们的摇钱树嘛!”
那女人啐了一口,“呸!一天回来就几个铜板,摇个屁的钱!”
这时候一个只接了一勺潲水粥的小孩儿愣是站在那笸箩窝窝头面前走不动道,那女人呵斥了几声,那小孩突然抬头道,“我……我有话要爹娘说……”
这么一群黑心肠的东西,也好意思让这群小孩儿他们叫“爹娘”。
那小孩儿看着窝窝头咽了一下口水,然后道,“我,我白天看见逃跑了的二十五了,他在城北的那个破庙里藏着……”
这群孩子没有姓名,就用一二三四来代替。二十五是前两天逃跑了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直没线索。
那油光满面的胖子听完就乐呵呵地“摇”过去,亲手拿了五六个窝窝头,塞进那个告密的小孩儿手里,笑得和蔼慈祥道,
“真乖,爹爹疼你,今天去西边那屋睡吧,接下来几天不用出去了哎哟,看这小脸冻的。”
那孩子拿着窝窝头就找了个角落狼吞虎咽去了。
这时候突然在队伍里也有个人站了出来,“我也有话要和爹娘说!”
那胖子听着有人告密,也不知是怎么个毛病,笑得那肿眼泡都眯成一条缝了,声音软得让人觉得起腻,
“要说什么呀?”
那小孩儿大声道,“我今天亲眼看到阿四偷花爹娘的钱,买了红薯!”
待在屋顶上的段云深一顿。
下面的小孩儿太多,他还没找到那个给自己买红薯的。这下可好,不用自己费心找了。
这话出来之后,屋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那个胖子笑容褪色了一些,然后叫了一声,“阿四。”
叫完段云深就看到那个小孩儿从队伍里站了出来。虽然是被人告了状,但是这小孩儿好像一点也不慌。
胖子:“十七说你偷钱,你怎么说?”
“十七是嫉妒我偷东西技术比他好。我为什么要偷拿爹娘的钱,我是吃不饱还是睡不暖了?干嘛要做这种蠢事?”那个小孩儿说完,就从自己身上摸出来五六个钱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段云深一时心情复杂。
偷了这么多东西你给我愧疚一点好么?别让我觉得我今天来救了个贼祖宗。
那胖子看了那些钱袋子,示意那瘦猴子清点入账,接着看着十七道,
“阿四每次都是带回来钱最多的。像他说的,吃得饱穿得暖,你说他拿我的钱买红薯,有证据么?”
十七道:“爹平时怎么查我们的就怎么查他呗,让他吐,他胃里肯定还有红薯在!”
阿四:“你让我吐我就吐,那我胃里要是没有呢?你凭空栽赃我,没有红薯的话,你是不是要挨鞭子进小黑屋饿个三天三夜?”
十七一顿,有点被阿四这个态度唬住了。
但是十七被唬住,那几个黑心肠的大人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那个胖子给了那个瘦皮猴一样的人一个眼神,转过头来笑着对阿四道,
“阿四啊,这么多孩子就你最出息,爹爹肯定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这么多姊妹兄弟看着,证明你冤枉总要有实证才好。”
这时候那瘦皮猴已经过来一把薅住了阿四。阿四本身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在这种大人的手上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瘦皮猴的手看着就跟枯树枝似的,直接就伸进小孩儿嘴里,抠挖咽喉,动作粗暴,那小孩儿喉咙都被刮出血来了。
就在此时,原本屋子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寒风裹着雪花儿刮进来。
阿四吐得双眼泛出了泪花,呕吐物都带着血,这时候听到声响侧过了头,朦胧间似乎看到有人走了进来,耳边是那自己那个“爹”受惊的声音,“谁?!”
对阿四来说,当天走进来的那两个人,就是神明。他们改变了自己可悲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