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皇帝，怎么能干出这样无耻的事！”
慈宁宫中殿门紧闭，只能听见尹太后威仪的声音咆哮着，时不时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尹太后是个满头银丝的暮年老妇，一身铁锈红的家常袍子并不奢华，只有衣襟一排整体的祖母绿盘丝扣，显示出她为人的一丝不苟。
宫中人人都知道，尹太后生皇帝时快四十岁了，用民间俗话来说，这叫老蚌生珠。
也有人说，老来子才最聪慧，孔圣人不就是他爹年老时才有的孩子么？
战南决没有辜负宫中众人拿他和孔圣人对比的美意，他打小在尹太后的鞭策下三岁读诗四岁读经，才能远超过别的皇子，最终顺利问鼎皇位。
可他也怕尹太后，极怕。
“尹阁老是你亲舅舅，是哀家的亲哥哥！”
尹太后满面怒容，用力拍着紫檀木矮几，“你竟敢派人去打他？！他一把年纪，要是打出个好歹，你就是遗臭万年的昏君！昏君！”
“我没派人打他。”
战南决站在殿正中，满脑门官司，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新衣和饰物越发没好气，用力伸手扯断了那金丝垂珠香囊，豆大的雪白珍珠哗啦啦撒了一地。
林弹子在殿外都能听出满地稀碎的委屈。
尹太后却浑然不觉。
“你还敢狡辩？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冷哼一声，“你现在出息了，好好的帝王之术不学，尽学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是谁挑唆你这么做的？”
“我没做。”
战南决依然是这句话，此外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
“尹太后训斥陛下了？”
一早起来兴致勃勃地在宫中等消息的照花眠，得到尹阁老挨打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不想又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
“是啊。”
墨画几个小宫女七嘴八舌的，都是刚打听消息回来的，“听说是陛下派人去打了尹阁老一顿出气，现在满朝大臣都对陛下十分不满。”
“是啊，陛下打了自己的亲舅舅，尹太后就不高兴了，听说这会儿陛下还没从慈宁宫出来，不知道被训成什么样。”
照花眠愣了愣，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她派人去打尹阁老一顿，只是觉得战南决堂堂皇帝被一个臣子训得不吃不喝太可怜了，另外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
原以为尹阁老挨了打从此朝臣们会收敛些，没想到他们反而误会是战南决派人打的……
这不是让战南决替她背了黑锅么？
“陛下这会儿在慈宁宫？”
照花眠忙忙站起来，扶了扶鬓边的珠花就要往外走，“快，咱们也去慈宁宫。”
这是照花眠头一次见尹太后。
按宫里的规矩，答应这等末流嫔妃是见不到尹太后的，成为贵人，也仅仅是达到了觐见尹太后的门槛。
大竹陪着照花眠去慈宁宫，一路上把觐见尹太后的礼仪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其实她自己也不大懂，毕竟她只是个伺候末流嫔
妃的宫女。
可既然是觐见尹太后，多恭敬多磕头总是没错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很恭敬的。”
照花眠满口答应，一到慈宁宫殿外听见里头尹太后的怒斥声，立刻推门而入，“尹太后冤枉陛下了，不是陛下打的尹阁老，是我！”
大竹控制不住地白眼一翻，几乎晕死过去。
完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殿中，尹太后和战南决听见她无礼的声音，下意识朝殿门方向看来。
她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殿中原本有些阴暗，这会儿却一下子敞亮起来，阳光洒在她身后将人镀上一层金边，叫人想到空旷的宫苑中阳光一定极好。
这样一想，战南决忽然心情好了些。
和他相反，尹太后这会儿脸色极其难看。
“大胆！谁许你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不懂规矩么！”
这女子想必就是那个北国女子、新封的嘉贵人了，真是好啊……
好得很。
“太后恕罪。”
照花眠刚才一时情急，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无礼了，忙恭恭敬敬地福身，“只因为在门外听见太后斥责，深知太后错怪陛下了。为了避免陛下被错怪，臣妾一时情急才冲进来，还请太后恕罪。”
她……是为了自己？
这傻姑娘，为他开脱也不能说是她打了尹阁老啊，以她的身份地位，太后怎么可能信呢？
战南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泛滥不堪。
尹太后只是冷笑，丝毫不信。
照花眠想起大竹这一
路来絮絮叨叨的叮嘱，这会儿只记得“磕头”两个字。
她托起衣摆，“是臣妾冒失，臣妾向太后磕头请罪。”
说罢就要跪下。
战南决回头，猛然瞧见她身前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细细的碎瓷，是刚才尹太后发火摔碎的茶盏，太监拾去碎片的时候大约漏捡了。
眼看照花眠的膝盖就要跪在那片碎瓷上，战南决眉头一紧，迅速朝她扑去，“小心！”
一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照花眠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战南决扑倒在地，他脸色不大好看，似乎伤到了哪里。
她忙坐起来朝他下肢看去，才发现他腿上一片鲜血正从月白色袍子破损处渗出，越来越多……
“嘶。”
战南决咬着牙，自己把伤口里的碎瓷抠出丢远。
尹太后身形似乎动了动。
照花眠顾不上她，正要叫人传太后，便听尹太后冷笑一声，“好啊，你这个皇帝如今做得是越发好了。为了一个北国女子，你居然连自己的龙体都不顾了。”
她冷冷地看着战南决腿上不断往外渗的鲜血，眼神冷诮。
一点也没有要传太医的意思。
那一瞬间，照花眠觉察到身边的男人背脊僵直，手脚都在轻微地发抖。
突然，照花眠抓住他的手，扶着他把身体架在他臂下，“太后，陛下龙体要紧，我先扶陛下去包扎伤口，改日再来向太后请罪！”
说罢不顾尹太后的脸色有多难看，径自架着战南决朝外走去。
尹太后目
瞪口呆。
这宫里……居然还有敢对她如此不敬的嫔妃？
反了她了！
年少娇弱的嫔妃，用自己羸弱的肩膀撑着高大的君王，年轻君王腿上渗着血，触目惊心——
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