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忌日前一日,太皇太后殡天了。
那日整个京都城飘起了鹅毛大雪，寒风凛冽，似要将人冻僵。
泠寒将自己关在勤政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余生急得在外面来回踱步,冷风打透了他的衣襟,可他却更担心殿里的陛下,会一时想不开。
小太监青山是余生心腹,见余生急得跺脚,便道：“干爹，要不咱们还是派人去寻皇后娘娘吧。”
此时孙倾婉正在山上寺庙为先皇后祈福。
原定明日先皇后忌日，她明日归来,亲自将抄送经书供上,以视身为儿媳的对婆母的尊重与孝道。
可哪只太皇太后在先皇后忌日前一天薨了,外面又下了大雪,山路崎岖，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命，余生怎敢让皇后娘娘冒险。
万一回京途中出现什么意外,他就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请皇后提前回宫这事被否,青山皱着眉头，“那怎么办？陛下已经一天都没出来了，他不会……”
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老人都知,陛下生性易怒,冷情又偏激，去年也逢先皇后忌日，人彘的死,陛下便也是如此将自己关进漆黑的宫殿中,他不出来,也不许别人进去。
他记得当时还是孙姑娘，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跑进去，将浑身是伤的陛下带出来，那场景如今再想都觉得触目惊心。
而今年……
“如今陛下心中有了牵挂的人，该不会似曾经那般无所顾忌。”
自帝后大婚，陛下身边日日有皇后娘娘陪伴，整个人都有了生气，仿佛注入了灵魂一般。
若说以前的陛下，只是一个冷血机器，那么如今的陛下，当可以视为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陛下将皇后娘娘视若珍宝，固心受打击，但有皇后娘娘在，陛下也不会似从前那般，无所顾忌的伤害自己。
余生是这样往好处想的，但天子的心思，谁又能摸得准，猜得透呢，他只能默默祈祷，祈祷明日娘娘能早些回来。
孙倾婉是打算天不亮就出发，大抵会在泠寒下早朝后赶回皇宫。
这是他们成婚后，先皇后第一个忌日，她知先皇后在泠寒心中的位置，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结，所以她才决定要亲自去寺庙吃斋念佛，并抄送经文，为已故的婆婆祈福。
以后的每年，她都这样做，便可让泠寒的心中有一份释怀和宽慰，如此便不会只一味的指责自己。
他钻了这许多年的牛角尖，也该放下了。
可忽降而来的大雪封了山，不过短短一个半时辰的路程，需要缓行尽三个时辰，为了不耽误祭拜时间，女子头半夜便出发了，顶着鹅毛大雪，如此一来，倒还比原计划的时辰还早到了。
女子下车，落地便踩在了厚厚的积雪上，在寂静的宫殿里，发出“吱呀”声响。
进入宫门的那一刻，始终提心吊胆的女子，才算是安心了。
她欲去前殿朝堂，等泠寒下早朝，结果却被闻讯寻来的余生告知，今日早朝罢免了，陛下正在勤政殿。
太皇太后是昨日殁的，皇宫里正在忙着发国丧，但这并不可能耽误泠寒正常早朝，除非……
她想起那个曾经将自己关在殿里，伤得浑身是血的男子，孙倾婉的心都咯噔一下。
赶去勤政的途中，孙倾婉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她反复得在想，泠寒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她，断不会再随意伤害自己。
他向来说话算话，可那是泠寒理智时的承诺，而此刻……
余生说陛下从昨日到现在始终都在里面，殿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声响，泠寒不传，他们也不敢冒然进去。
没有声响，才是最可怕的。
哪怕泠寒砸一些东西泄愤，可他向来将愤怒指向自己。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清晨的光缓缓升起，透过窗柩洒下来。
如今的勤政殿，已经不再是以前漆黑一片，孙倾婉进去后，第一时间便是去寻找泠寒。
“陛下。”她唤着他，可没有任何回应。
她察觉到了一丝血腥味，胸口便开始狂跳不止。
她真怕自己会在哪个角落里，找到泠寒已经冰凉的尸体。
“婉儿，你回来了。”
她得到了泠寒的回应，这声音哑得似撕裂了般，她寻着声音去看，只见博古架后露出一块玄色袍角，暗金龙纹图案，是泠寒。
她几步跑过去，发髻上的步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别过来。”
泠寒不喜他的婉儿看到他此刻这般模样，可孙倾婉哪里会听他的话。
见他双手沾满血红，她吓得眼泪瞬间溢出眼眶。
“陛下是怎么答应我的，你都忘了吗？”
她强忍着自己不要发出哭声，可还是没能忍住，“你再这样伤害自己，我就去找舅舅，叫他给我寻个更好的夫婿。”
女子咬得红唇泛白，“不跟你过了！”
她气得脸儿通红，心中又似被剜割过的痛。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陪在泠寒身边，若昨日她在，他必不会再伤害自己。
她与泠寒大婚时，太皇太后其实就已经濒临，只不过是用药维持着，一口气吊着叫她不死。
奇嬷嬷说，若太皇太后死了，陛下便再没有可以恨得人，他能恨得便只剩下自己。
儿时的经历，就如是一道坎一般，泠寒从未迈，也从未想让自己迈出去过。
曾经的十几年，他将自己日日浸泡在悔恨和痛苦当中，孙倾婉想要让他慢慢将这件事释怀，放过自己，只是太皇太后的死在她计划外，来得太过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当那女子说，自己要另择夫婿，不跟他过的那一刻，男子始终低垂的眉眼才倏然挑起几分。
掌上殷红的血迹刺目的叫人不忍直视，孙倾婉只觉自己的都快要窒息了。
这是伤得多深，才会出这么多的血，他当真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爱惜她吗？
想到这，女子心中说不出的酸楚，更是咬牙，气汹汹道：“我舅舅在赵州是出了名的月老，准保能找到符合我心意的人。
“就是赵州找不到，还可去徐州找，徐州找不到，还可去儋州，若是都没有，还可去邻国，听说日燎得男子个个英勇神武，气宇轩昂，可比大金男子强多了！”
这话说得气吞山河，一气呵成，当女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竟是自己都被自己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