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远说到做到,办事速度极其的快,当天晚上盘算了几翻,第二天一早,就把欢喜送走了。不及时把这颗定时炸弹拆了,他觉都睡不好。被他家蝶衣若有若无地瞟一眼,都会心虚,有木有?
为日本人唱堂会这种事,还未等着花清远按照自己的计划实施呢,老天爷就在无形之中帮了花清远一把。
青木原定计划来的前一天,也就是4月18日,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美国人的战斗机群轰炸了日本本土,还是东京。
这是日本在二战以来,日本本土第一次受到如此压迫xi_ng的威胁。虽然伤亡不重,但日本军阀们的嚣张气焰,确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青木就是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还未及参加他来天津的同防会,就被来自日本本土的一个电话,召回了东京。
重头人物都走了,还有什么同防会。所有被胁迫着参加这个同防会的艺人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程蝶衣,气得鼓鼓的。青木走了是好事,但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对于他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了。
花清远搬石头砸自己脚面上了,应了那句话常在海边走,哪有不湿鞋。算计来算计去,这一回白算计了。
其实也不怪他,他又不是学世界历史的,哪里还会记得美军报复xi_ng轰炸日本东京的事。他只不过是按照计划行事,如约请来了田中静子来天津做客。
绑架案取消这事,实施者斧头帮老大那里,他亲自知会一声就行。
那老家伙还一脸可惜。觉得花清远把计划取消,他不能大展身手,让他心上人的弟弟瞧瞧他的好本事了。
花清远决定以后有时间,一定要把这件事,通知给他二哥,让他二哥清醒地认识,他二哥那张脸,有多么的祸国殃民。
一想到他二哥那副道貌岸然、仙风玉骨的谪仙模样,要是知道了,有人敢背后猥琐意yin他,不知道那张俊脸,要怎样gui裂
开来呢。花清远就忍不住地偷笑。
只不过这时,面对着程蝶衣肃然的脸孔,他笑不出来罢了,只能抽抽几下嘴角。
“我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事?”花清远摊了摊手,“青木被突然调回日本去了,同防会取消……”
程蝶衣一双凌利的凤眼竖起,狠狠地白了花清远一下,“既然同防会都取消了,那么静子小姐还来得有什么意义?何着北平到天津也不安全,她还是甭来了,安生在北平眯着吧。”
面对这种执着的情敌,程蝶衣很无奈。
“呵呵,”花清远笑得国泰民安,但说的话却是抛到半空中响裂开来的二踢脚,“蝶衣,你说晚了,她已经到了。”
田中静子听到花清远的邀约,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等不及和他哥哥田中浊三郎一起来,拉着她以为的闺蜜信子提前坐上了火车,昨天晚上就到了。
不过,没有来意租界,而是下榻了天津的日本人聚集地——他哥放心不下花清远,拜托了一位故交来接的田中静子。
“静子小姐真积极啊,”程蝶衣靠近了花清远,凉凉地说:“你没打算接她过来住吧?”
程蝶衣轻飘飘的声音,落到花清远的耳边里,重石一般。花清远抚着眼角,连忙保证,“没有,绝对没有。”他哪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还不想死得太惨。
程蝶衣的心气,总算顺些。他双手捧住花清远的脸,“我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
花清远额头上的青筋颤了颤,好吧,蝶衣不吃醋,是他爱吃。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小器的人,”花清远顺着程蝶衣的话,把程蝶衣拉坐到膝头,搂着他的腰说:“我们蝶衣心地良善,宽和的很。”
他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这个小说里的人物,不知怎么的,深深牵动了他的心。让他宁肯死去之后,再活一世快乐,只为了这个人,全给这个人。
程蝶衣扭头直勾勾地看花清远,直觉这话说得太假,抬手捏了捏花清远越发伪善的嘴脸,心里却化开了一片蜜糖。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如今这般已经是最好的了,他只求明明日日,日日如此。
无论程蝶衣背后与花清远面前,怎么搓磨。人前,他还是极给花清远面子的。在与田中静子和那位信子小姐的接待中,非常优雅,礼数周到,如果笑的时候,不那么避暑,就更完美了。
说实在的,在情敌面前,秀恩爱,那个……应该算是最好的还击方式吧。
程蝶衣在静子的眼里,看到一片黯然和绝望后,身轻气爽,非常治愈。
接连的几个月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青木哪还有时间听戏,整个华北战区乱得不成样子。不得不说年是一个上帝报复人类的年份,也是整个二战不少地区发生重要转折的年份。
这么折腾到年尾,菊仙第二胎的小闺女生完,青木惦记的那场戏,还没有如愿呢。
大年很快过去,还没有出正月,花清远和程蝶衣先后接到两份丧事——重孝。
先是花清远的祖母过世,花清远的父亲花盛璋的意思,是叫花清远如果能回老家一趟,最好是回来一趟。
因为孙子辈里,只有花清远看着最清闲。
老大花清辽带兵冲锋在前线上,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国难当头,自是比家丧更重。老二花清逸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爹想下丧贴,但实在找不到。
老三花清迟那个混蛋,从身心方面彻底投靠了日本人后,他爹花盛璋就把他清理出门户了,怕污了祖宗的名声。
比老四不靠谱,比老五投奔异党,比老六的伴侣是个男人,汉ji_an这个罪名出现后,以上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老四花清迈……,要不是骤然听到花清迈的死讯,
花家老祖母也未必挺不过年关。
老五花清近已经开除宗祠,算来算去,孙子辈里,虽说花清远xi_ng取向有问题,但好在大是大非上,还算贴边——至少身在曹营,心在汉。
就在花清远还没有思虑清楚,到底回不回老家一趟的时候,第二件丧事赶到。
程蝶衣的师傅关老爷子,教徒弟唱戏的时候,莫明其妙地去世了。人,站立而亡,非常突然。
花清远知道电影里有这个情节,却不知道是哪一年,没想到,就在他渐渐忽略掉这件事时,它竟然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这一回,那个青木就是想听戏,也听不到了。程蝶衣决定为他师傅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着戏装、不上颜色、更不登台唱戏。
要是以往,程蝶衣做了这么一个决定,那胖子早就要急得跳脚来劝了。
程蝶衣可是整个戏班子的支撑,那是角儿,但此时非彼时,他是一点儿不敢在程蝶衣面前,说个‘不’字的。
如今剧院什么的,都不在他肥胖的大脑里了。他一双眯眯小眼睛里,只有花婉爱,占据了全部。
花清远觉得程蝶衣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他十分支持。孝道为重的同时,也可以用这个借口挡下去不少麻烦。这段日子,注定会清静许多的。
花清远回与不回的主意,还没有确定呢,就接到他二哥花清逸辗转发到他手中的密信,示意他不要乱动,老家那边花清逸会回去,用不着他,让他在北平安心养大爷。
花清逸的信笺第一次嘘寒问暖地有点长。告诉花清远不用回老家的同时,要万分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和他联系,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主。家里不能再经丧子之痛了。
这些年,花清远明里暗里与花清逸有过不少接触,虽见面次数不多,但没碍住两个人,用别的渠道沟通。
花清逸不但长了一张八面玲珑的脸,还是个极八面玲珑的人物,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他不结交、他结交不下的。
这一点花清远非常佩服花清逸,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般感谢花清逸。花清逸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确实不愿意回老家。因为他不可能一个人回去。他必然要携程蝶衣同回。
这一路都是战火销烟,谁知道会在哪里,遇到什么样的糟心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颗手榴弹,就能要了人命。还是家里的安全系数大一些啊。
因着给关老爷子守孝,程蝶衣留在了北平。段小楼却不能留下来。他守过七七之后,就回天津去了。
一是剧院的角儿不能都走开,哪怕暂时停戏,也得有压场子的。二是他的长子段奕风在意租界的小教,开始了学前起蒙。举家在那边,轻易怎能动。
小笙因着上学,也不能回来。花清远和程蝶衣只好把小笙暂时托付给了花婉爱和段小楼夫妇,代为照顾。
意租界的学习环境比北平这边好多了,至少那位教意大利语的基督徒,偶尔还会说些中国话,允许看中国的书籍。
北平的小宅院里,还像以前一般。程蝶衣在小院的右侧角,栽了一棵梧桐树。
从前,这院子本来有一棵的,日本人进了北平没两年,那棵树竟枯死了。后来,程蝶衣随着戏班子,搬去了天津,回北平的次数少了,也就不甚在意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了。这次搬回来,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就仿佛他的心也空落落了。
他与花清远的第一次相见,花清远就是坐
在梧桐树下面的藤制摇椅里的。一副闲散贵公子的模样,程蝶衣每每回味起来,都意犹未尽。
程蝶衣没有戏唱,花清远尽量躲避着去宪兵队。日子空闲下来,花清远开始手把手地教程蝶衣练习书法。
花清远以前也教程蝶衣写过字,程蝶衣几乎是他一手启蒙出来的。但像现在这般,却不只是为了写字,而是真真正正地修炼着一种气韵了。
“要把字写得有风骨,字如人、人如字,书法讲究的就是这种意境,不是字写得美就好,是字要有骨有肉有神有魂。”
花清远很耐心很温柔地教着程蝶衣执笔,一张张的大字,写在宣纸之上,两个人身体贴得很近,往往字还没有写成几个,小火苗就蹭得滋滋做响了。
在书桌上试过一次后,程蝶衣抓得花清远后背丝瓜条似的,瞪了花清远好几天。
花清远却餍足地像只猫,跟在程蝶衣的屁股后面,也不管程蝶衣什么眼神瞅他,他都一如既往地谄媚十足,每晚拉着程蝶衣早早躺在床上。当然不是为了……,确实是上次书桌的时候,硌到了腰,需要按摩。
流年如风而过,再苦的日子也是不经熬的,谈不上眨眼即逝,却在眨几次眼睛的时候,大半时光都已经消磨而去了。
1944年末1945年初,二战战场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花清远就算没有预先知道历史,看到日本人派到华北战场的新兵时,也能推测出来,日本走下坡路了。
“连半大的孩子都扔来战场了,这场战争打不久了。”
花清远负手站立窗前,无论是他四哥原先看过的那丛野草,还是程蝶衣栽种的那棵梧桐树,长势都很不错,在春天将来之间,已经迎着冬日最后的残雪,勃发出生机来。
程蝶衣对战争没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听到花清远说话,他放下手里的毛笔,从坐着的地方站起身来,走到花清远的身后,有些担忧地问:“咱们的军队,会打回来吗?”
花清远细细地想了一下,这段历史他不陌生但也不熟悉,隐约记得,好像是投降吧——那个时候美国军队已经进驻日本本土了。
在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日本军队原地待命,直接向中国军队缴械吧。或许有几个不甘心投降的,剖腹自杀或者顽固抵抗。
花清远上一世来中国的次数尚且有限,稀里糊涂的提提大方面还行,说到这么精准的历史问题时,就有些露怯了。
花清远拉起他的手,目光依然在窗外,“昨天二哥给我来信,说这几个月必然混乱,叫我最好躲出去。”
花清逸考虑的事情,也是花清远考虑的。
日本人自己派到战场上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了。再说国际大形势不妙,日本人的铁杆盟友德国节节败退,美国和苏联已占优势。凭着嗅觉,汉ji_an们也有觉悟的。在意识到日本人,可能撑不下去时,聪明一点儿的,都开始为自己找退路了。
有句话叫,狗到用时方恨少。汉ji_an们关健时候的倒戈,日本主人们,很头疼。
田中浊三郎甚至开始叫花清远,插手审讯案犯、甚至参与行动队这种事了。这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翻译,不是爪牙。
这显示出一个极端危险的讯号。
田中浊三郎在加大力度地拉他下水,若说最后日本人投降时,有那种顽固份子,田中浊三郎绝对算上一个。
花清远没有办法处理,就得远离。
被花清远拉着的手,一僵,“躲出去?为什么要躲出去?”程蝶衣惊讶地看向花清远。
他不愿意花清远离开,他们在一起生活,快十年了,未有一刻长时间的分开,他害怕生出一点变故。
如今,师傅去了,师兄另组了家庭,他插不
到别人的生活里去,他只有花清远。
“他要给我洗白吧。”
花清远苦笑了一下,“我毕竟在宪兵队,做了这么多年的翻译,我说我清,谁信啊。”
日本宪兵队里混了这么久,三教九流里,他都打过交道。要是没有几个人证物证什么的,他朝政权更迭里,他很容易成了别人的踏脚石。
“还……还会这样吗?”
程蝶衣的脸都白了。他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在他的心里,花清远是最好的,而且他亲眼所见,花清远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还帮过人的。
瞧见程蝶衣脸色不对,握在自己手中的手,也一下子没了温度,花清远连忙说:“知道为什么《西游记》里的妖精,有的被孙猴子一棍子闷死,有的却怎么死都死不了,最后还被神仙领走吗?”
程蝶衣就算没有看过全本的《西游记》,梨园行当里的猴戏,却是没少看的。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白骨精就被打死了。”
花清远伸手mo了mo他家小可爱的颈子,“是啊,这说明一件事,有后台的妖精,无论怎么妖都死不了。”
很幸运,他就是那个有后台的妖。他相信他二哥的手段,他就算真一身黑,他二哥也能给他洗白了。别说他还没有沾黑。
这就是社会的不公平,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一样。不可能白纸一张。
程蝶衣渐渐懂了,“那躲去哪里,躲多久?”
花清远拿出神棍的嘴脸,还掐指一算,“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
程蝶衣信以为真,惊叫脱口而出,“啊?那……那我怎么办?我……”我会一直等你的,但你会等我吗?明明已经差得那么遥远了。
花清远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从程蝶衣不安的眼神里,意识到什么,“蝶衣,你自然是跟我一起躲了,我们是同林鸟,难道你还打算大难临头,先飞了不成?”后面这一句是开玩笑了。
花清远没有想到,将近十年的时光过去了,程蝶衣在某些时候某些字眼上,还是敏感得要命,惊惶失措。
“我怎么会,”叫他替花清远去死,他都愿意的,何况……,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你没和我说……我们要一起的……”
如果按花清远的二哥花清逸的按排,这次躲出去,一定是秘密的,会带上他吗?多少也算累赘吧。
花清远立刻截口,“这还用说吗?我以前不是说过一万遍了吗?傻瓜,”花清远还像刚才那样mo着程蝶衣优美光滑的颈子,细腻的皮肤在手底下,产生一种奇妙滑腻的感觉,mo过无数次,也仍然忍不住心动,“我们一会儿去仔细研究一下,我们躲去哪里,既安全还能赏心悦目,全当是蜜月游了。”
程蝶衣还不懂蜜月游是什么意思,但与花清远在一起,去哪里都行。哪怕是讨饭。
他笑得满足,偎在花清远的怀里。花清远就势伸了胳膊,揽了过去。
两个人一同望着窗外,夕阳落下,明天又会朝阳升起,日日轮回、月月如此,经年不变。易变的只有人心,只要守住了,就是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如果我说这是正文的最后一章,会有人信吗……
94
那一年的冬季,特别的冷,连东南亚那种好称四季如一季的地方,也稍稍感到了寒流的到来。
就是在这个季节,弥远带着他的同母弟弥航,搭乘飞机、换了火车、
又倒汽车过后,竟还有牛车,一路经转几种跨越古今的交通工具,颠簸地到达距离西藏拉萨几百里的地方,参佛祈福。
大雪压山的寒冷,挡不住离天最近的地方,那一片皎皎的圣洁。
弥远仰天望去,苍鹰打着转地飞过,悲鸣之声,怆然而起,无终而落。
弥远不似凡间男子的俊美脸旁,有着一丝淡淡的嘲笑,如那一声鹰啼,瞬起瞬落。
避开人群的喧哗,趟过厚厚的积雪,到达目的地时,已是落日西垂。
视线里,是很小很破旧的一座庙,除了当地人,鲜为外人知。四、五个喇嘛,披着红黄交错的僧袍,同坐在正殿里,为来客诵经。
一同跟随而来的老三,怒目了,“哥,是不是老五的情报有问题,这地方……这地方会有高僧?”
老五在他们几个人里,专门负责情报。智商高达二百的脑子里,转速比那些喇嘛拿着的转经筒快得多。号称能进入世界上,任何一处数据库。
难道钻来钻去的结果,竟是把他们几个送到了真正的耗子洞?这是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来得及标识的小庙,真的有活菩萨?
“或许有吧,总要试试。”
弥远把趴在他背上,已经睡熟的弟弟弥航,轻声叫醒,“幺儿,到地方了,醒一醒。”
到了这处山坡下面,连牛车也上不来了。
弥航的腿是先天xi_ng的毛病,胎里带来的。后天调养的又不好,在孤儿院时,还跳过楼,可谓雪上加霜。温热如东南亚的气候,勉强能走上几步,寒冷如这里,别说是走路了,腿都伸不直。
从山脚下,一直到山顶,在厚厚积雪里,爬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都是弥远一步一步地把他背上来的。
弥航本身的体重是没有多少,但为了抵挡住雪山严寒的侵袭,经过重重武装,他身体的重量已经是原来的两倍要多了。
老三提过,要与弥远换着来,却被弥远拒绝了——他的弟弟,他自己背得动。连出生入死的兄弟老三都不用,更别说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了。
弥远对弟弟弥航有着发自内心的宠爱,那是他这一世,仅连的血脉,与这一世最深的牵绊,但凡是他弟弟的事他都要亲力亲为,绝不叫别人插手的。
何况他弟弟还在童年与少年时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更叫他想一想,就心疼不已。
“哥,”弥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糯米的味道,特别是叫弥远的时候,更像含着一块糖,“哥,你要陪我一起进去吗?”
这一路而来,弥远都是亲自背着他的,却在庙门口的时候,把他交给了身旁的三哥。
弥远伸手mo了mo他的头,“哥不进去了,哥怕佛祖见到哥,会不开心,让你三哥陪你进去,见到活佛要有礼貌。”
他一身杀孽,双手沾满鲜血,还是不要佛前献丑了。免得影响了为弟弟的祈福。
这一次手术,对于他弟弟的腿,十分重要。他们之前准备一年多了,最近,才把神经外科那个老不死的布德医生揪出来,手术团的十几名全世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才算凑齐。
弥远相信有的时候精神力量,比外在力量更主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神佛这东西,听着虚无,但谁知道会不会真有呢。
“哥,你是不是开玩笑?”
还未等小弥航说什么,老三愣住了,难道哥身上沾着一身血,他就没有血腥味吗?他也是刀头tian血活下来的啊。
“不一样,”弥远没心情解释,只拍了拍老三的肩膀,“废话别说了,你抱着么儿进去。”
弥远的话,对于他们哥几个来说,就是命令。他们从小听到大的,习惯成自然,从来不懂得反驳——弥远说一不二。
其实论
年龄,弥远根本够不上‘哥’这个称谓。他是他们结拜的六位兄弟中,算不得最年轻,却也不是最长的。
但他们兄弟几个,却无论年龄,都称弥远为‘哥’,这是一种威信的积累吧。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能活下来,弥远功不可没。从小,与他们一起受训的那些杀手,基本都要死绝了。只有他们死里逃生,还活得活蹦乱跳,继续祸害人间。
弥航还想说些什么,他自从被他哥从孤儿院里抱着救出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哥的身边,粘弥远粘得厉害。如今见着弥远不陪他进去,委屈得直扁嘴。
弥远狠下心地扭过头去,冲着老三摆摆手。
老三立刻领会,双臂一打横,把弥航公主抱,大步进了正堂里面。
弥远透过那层灯油和香火缭绕出的雾,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走到庙门口的红柱子处,靠了过去。
他有些潦草颓废的目光,胡乱地扫过正对着小庙的那座耸入云端的雪山,散碎的长长刘海,从被他松开的帽子里,顽皮地钻了出来,却又顺垂地划过他的眉眼,贴服在那里,被午日阳光勾勒出破碎的剪影。
站在弥远一左一右,两处警戒位的保镖,不时会扫过来一眼。
美丽的事物,总是会情不自禁吸引人的目光,如罂粟有毒,千百年来,仍是有人去栽种。
大自然界中,各物种之中,越是长得漂亮的,越是最有毒的。色彩鲜艳的毒蘑菇以及鳞皮华美的毒蛇,剧毒之下,却有着让人忍不住连声感叹不已的华美惊艳。
他们的主子弥远,与以上物种亦同。
每一个见过弥远的人,都会毫不保留地表现出对这个人的露骨惊艳。
他那张仿佛是上帝之手,用最好心情亲自创造出来的绝世俊脸,无论在哪个角落里,都能吸引千百道目光。
天生做明星的料,偏偏成了杀手,然后黑道头目,眼看着就要更胜一步,夺了他异母兄长的帮会老大的位置了——目前看,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俊美的脸上,却总是挂着冰冷的笑。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弥远脸上的表情是笑的,但有眼睛的人,也都能看出,那笑实在瘆人。
弥远的笑,好像只是为了省去其它令他觉得麻烦的表情,与笑的本身意义,并无关联。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也笑得很灿烂。
弥远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微微眨动,流水桃花。三月春光明媚,不及他眼神一个婉转流波。
这么多年,打他主意的人多得是。结果都是一样的,大抵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那两个保镖也是听说——手下人都喜欢八卦自己的主子,一种当成神衹一样的关注——他们主子目前还是处男。
反正,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们两个是信了。
跟在弥远身边,也有两年多了。贴身保镖的那种,就没见过他们主子找人,他们主子的床,目前除了亲弟弟弥航住过,再没有第二个人沾过。
即使如此,即使看了两年多,两位保镖还是有空没空地喜欢偷瞟他们主子一眼——太美了,美不胜收,美到销魂蚀骨。
他们甚至在想,这一生谁tmd能走那种狗屎运,被他主子青眼看中,不说别的,只单单面对那张脸,就死而无憾了。
弥远自然没有注意两个保镖,时不时扫向他的目光。他微闭上眼睛,头仰在后面的柱子上。
这一年多来,他已经忍到极限了,绝不能再忍了。
他想过了,等着他弟弟的手术做完,他一定要从那趾高气扬的混蛋手里,夺权过来,顺便把他送进国内最好的精神病院,让这早该死的混蛋,去陪他们那个只提供精子的操蛋爹。
弥远对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划。几乎是一步一步,被推到如今的人生高度的。
他是私生子,母亲生了他不久,被他那个操蛋爹按排到了东南亚某小国的乡下,然后,完全忘记有这么一个儿子和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了。
有人说他是个得老天厚爱的人。他有着完美的外貌,有着聪明的头脑,还有传说中才有的天生神力。就是这天生神力,害了他。
他七岁的时候,用这天生神力,杀过一头狼。不知道东南亚小国的乡下里,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狼。
他白天和同伴出去采野菜,傍晚回来时,在路上遇到的。三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另两个都吓尿了。只有他冲了上去。那狼没咬死他,却被他咬死了,活生生地撕开,掰下了两颗狼牙。
现在若问问他,当时害怕吗?那应该是害怕的吧。只是当时,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想法害怕。
他一身血地回家时,正好碰到他那个六、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操蛋爹——原谅弥远吧,他这一辈子都这么称呼自己的爹。
他那个操蛋爹,刚好提着裤子,从他母亲身上下来。他看到他母亲一脸泪痕,仗着刚刚咬死狼的猛劲,一头撞了过去。
他那个操蛋爹,将近三百斤的块头,生生被他撞倒在地。勉强爬起来时,看他的目光,就有所不同了。
他也是在这一刻,被他那个操蛋爹,打上主意的。
他那个操蛋爹,正室老婆是那个小国的名门贵族,三十好几,才给他爹生了一个儿子。当然,那时他爹在外面的野花,生的儿子,已经不小于一沓了。
他爹是只管生不管养的,那一堆里,没有几个记得住的。也没有哪个女人敢带着孩子,管他爹来要钱的。
他爹心狠手辣,拿人命根本不当人命。包括自己的儿子,闹得他烦,他也会一枪解决掉的。
惟独对正室老婆生的这个,注重了一些。毕竟是将来要接手他家业和帮派的人。
弥远的亲身母亲,能得他爹的几次垂青,在生完弥远之后,还能生一个弥航,全因他母亲长得与东南亚那里的女子不同。
弥远的母亲是中国人,祖籍中国东北,就是清剧里面,皇帝一怒就把大臣发配的地方。
弥远的母亲年幼时,随着父亲偷渡到东南亚这边来的。据说当时只想着贩卖些毒品回去,结果毒品没带回去,把命搭在这里了。
弥远的母亲皮肤极白,东南亚妇女里,几乎没有的白。个子高挑,柳眉大眼,因为带着点俄罗斯血统,鼻子也是亚洲人里,少有的高挺。
可以说他母亲是以独特的美貌,全胜了他父亲其她的女人,而他不似凡间男子的俊美脸庞,大半遗传了他母亲。
当然,只凭着他长得美,自然不可能吸引他的父亲。他爹还没有下作到对自己儿子下手的地方。
是他的天生神力,是他七岁能杀死一头狼,是他在第一次见到他父亲时,能一头把他父亲撞到,这份力量这份勇气,吸引了他那个操蛋爹。
他操蛋爹虽然做人很操蛋,但做事还是有长远眼光的。知道仅凭着他正室的独子,很难撑起他的江山,他需要培养一个好操控的傀儡,方便于他的使用,为他正室的独子,保驾护航。
他母亲生完弥航,还没有出月子。他那个操蛋爹,就对他对手了。几乎是当着他母亲的面,把他抢走的。
他当时反抗很激烈,但有什么用。他还那么小,他被他爹的三个保镖勉强制服,扔进了车里。
他趴在车窗上,看到他母亲,在车的后面,死死地追着。直到
被斜路里,突然开出的车,一下子撞飞。
他的视线里,满满全是血的颜色。从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纯真和善良,都随着他母亲的离逝,支离破碎了。
十年以后,他知道了他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他那个操蛋爹的正室,用了古今最老的一招:去母留子。
他们母子的一生,不过是一场笑话,完美地解释了什么叫悲剧。
多么残酷的训练,对于那时的弥远,都不算残酷了。他满眼血光里,全是报复的火焰。
他好好地掩示着,好好地过着每一场任务,只有一个目的。
他要让他那个操蛋爹一家子,死无葬身之地。他要活着出去,找到他弟弟,他答应过他母亲,他会照顾他弟弟一生,让他弟弟平安到老的。
那时,他母亲刚生完弥航,医生说早产,再加上怀孕时,惊忧过度,弥远后来想,他母亲应该是那时就感觉到了他操蛋爹对他的虎视眈眈。新生儿体虚以至双腿绵软无力,怕是以后行走成困难的。
他母亲哭得泪流满面。年幼的他,拉着他母亲的手发誓:这一辈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护着他弟弟。
他还把他从那头狼嘴里拔下的狼牙,串了红绳子,挂到了他亲生弟弟的脖子上。那棉软无力的小家伙,从那时起,就长在了他的心上。
这么多年,再难再苦,他都忍下来。
他密密地建立自己的关系,网罗自己的势力,不着痕迹地架空他异母兄,挑拔着他异母兄和他操蛋爹的关系,终于父子成仇,他异母兄亲手把他们那个操蛋爹送进精神病院。
他冷笑着,准备效仿。
至于那个当年害死他母亲的女人,他早早就用同样的方法,送她下地狱了。
他背负着一身杀孽,自己都厌了,但他不得不走下去,他无路可退。他不能停,甚至不敢去想停。一旦他收手了,下一个死的,就该是他了。
他早早就被收入到灰色的空间里,不由自己,只能沿着这条灰色的轨迹走下去,直到死亡,才是终止。
他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感觉累。睁开眼睛,看到这大千世界,又觉得累算什么,这口气不断掉,他就有权操控别人的生死,容不得别人操控与他。
时间这种东西,要不就让他□,要不你就狠狠地操他,熬到最后,也就谈不上谁胜谁负了。
就在弥远闭目养神的时候,老三急匆匆从正堂里面走出来,“哥,哥,那老家伙真是活佛,他竟算到你在外面……”
弥远一切神思,都被打断。他皱眉,回头狠狠瞪了老三一眼,“不是告诉你吗?佛门清静地,你少顺嘴胡说。”
‘老家伙’这种字眼,用在他操蛋爹什么的,他一点儿不在意,但用在出家人身上,他就有些承受不来,不太乐意了。
老三下意识地捂住嘴,却还是大大咧咧地笑着,“哥,那位活佛,请你进去呢!”
弥远一愣,“请我?”他有些意外了。
“是啊,要不我怎么说他是活佛呢?我抱着么儿一进去,他只看看我们两个,让我把么儿放下,来请你进去,说你是有缘人,还说……佛渡有缘人……”
佛理,老三是屁都不懂的。他转达完老活佛的话后,立刻补充了自己的意见,“哥,你和他聊聊就行了,可别听他胡说,什么叫佛渡有缘人,哥,你可别抛弃兄弟们,自己跑这儿出家了。”
别怪他有这种担心,他们
和弥远幼年相识,几乎是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谁也没见过弥远对某人,流露过任何喜好。
他们这位带头大哥,就好像无y_u无求、无嗔无念似的。
恋情没有,一夜情更没有。
男人、女人以及中xi_ng人,都不能引来他们大哥的兴趣。孑然一身这么久,他们都怀疑——不憋得慌,大小伙子,正值壮年啊。
平时还吃素。
这么一看,真有一点高僧的潜质。
万一这一次,真被这位活佛说动了,他们大哥起了出家的念头,他们就都不用活了。
弥远连瞪都懒得瞪老三了,拔开他,径直往正堂里面去了。他到要看看,这个请他的活佛,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活佛很瘦,很枯干。年纪大了,却一点不眼花耳聋。有那么一点儿得道升天的味儿了。
弥远坐到了他对面,摘了脖子上的转巾,帽子也退下。露出那张谁见了,都忍不咂嘴感叹的俊脸来。
活佛眯着眼睛,瞄了他一下。古井无波的双眼,也生生地被激起几丝波光来。
他轻叹一声,“施主一生得天独厚,聪颖过人,可惜命运多舛,注定孤独一生,英年早逝。”
弥远听了这话还没怎么地,尾随他进来的老三,不满起来,“老……”
想起弥远之前狠瞪的一眼,他改口,“活佛,你这说得叫什么话,什么叫孤独一生,英年早逝,我哥明明就长了一副长寿相。”
老三虽然不知道长寿相具体什么样,但他容不得别人咒弥远一句不好。
他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发过誓不求同年生,但求同年亡的。咒弥远要是英年早逝,和咒他没有区别。
活佛没有理老三,他的目光仍然在弥远的身上,“施主一生淡薄寡y_u,无情无爱,惟有一点缘份,还不在今世,而在来生。”
靠,咒他大哥短命也就算了,现在又变着法地咒他大哥绝后,老三的脸都黑了。
与老三不同,活佛的话,弥远却听了进去。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了。他确实清冷,不是他傲气,这世间确实很难有人,让他动情。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电影院里执行任务时,随意往大屏幕上瞥见的一眼。
屏幕里,那人五色油彩,一身戏妆,唱着他根本听不懂的戏文,醉酒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他冷硬的心,不知怎么了,竟会一痛。扣动扳机的手指,竟还忘记动了。
那是他活过的岁月里,惟一的一次失态吧。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一眼万年;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许多年后,弥远才深深懂得这些话的含义。
此时的弥远,并不在乎老活佛说自己什么,他听进去了,并不代表会做些什么。他只关心他弟弟弥航的运道。
“活佛,我愿出资重修庙宇,为佛祖重塑金身,请活佛,为我弟祈福,佑他此劫平安。”
弥远平生第一次如此真诚,严肃端庄地磕头下去,“若此愿达成,我取十年寿命相抵。”
弥远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惊得一旁同样跪坐着的弥航,和站在弥远身后的老三,异口同声地呼出来。
他们两个急切想要阻止的话还未及说出口,老活佛先他们开口,慢悠悠的,颇为淡定,“施主多虑了,贫僧掐算,你很难凑出十年寿命了。”
老三火气大,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气得喷出来,若不是弥远巍然镇在那里,他已经拎起老活佛的僧袍领子,破口大骂了。
弥航更是吓得瞪大眼睛,张口结舌,惊得手脚发凉,心慌肉跳了。
只有当事人弥远依然镇定自若。虽很早就有这种预感,但真从
别人口里,听到这种说法,弥远的心里也瞬间凝结了一个疙瘩,不舒服起来。流露出表面的,却只是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变回原样了。
“既是如此,天命难违,弥远只能拜托活佛,多尽心力了,弥远愿意再捐香火,修供佛宝塔一座。”
无寿可捐,只有在钱上努力了。
活佛哀叹一声,默默念起经来。
弥航已经哭着,扑进弥远的怀里,“哥,你若有事,我也不要活了。”
弥远头都未低,重重地推开他,“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不许胡闹,活佛正给你祈福呢,你好好听着,哥去外面等你。”
本来就不该进来的。听这话和不听,没有什么区别。
弥远说完,匆匆站起,转身向殿堂外面走去。
弥航见他走,也想跟着,奈何腿脚不给力,根本动不了,而老三,弥远一个凌利的眼神,他就可以钉在那里不动了。
弥远的腿还没有跨过殿堂门口高高的木门槛时,身后老活佛中断了念经的声音,悠悠开口,“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结束,周而复始,生生死死,不息不休。”
弥远的步子顿了一下,却还是落了下去。走出了老活佛的殿堂。
他当时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许多年后,他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时代里,继续‘生’时,才彻底明白‘死’为何意,老活佛的这句话又是何意。
离开雪山小庙不久,弥航的手术就在弥远势力范围中心处的一家医院里,成功地做完了。
弥远说话算数,出巨资修建了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庙,铸塔、为佛祖镀金身。
至于老活佛说他短命无情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活不活得多久,这些事情都要做。
他把先发动了帮派火并,从暗处走向了明处,吞并了他异母兄的势力。在他异母兄的咒骂声中,亳不犹豫地把他异母兄送进了精神病院,与他早些年进去的操蛋爹,关在了一处。
随后,不到一年时间,他统一了国内整体帮派势力,三年之内,迅速洗白了帮派的根底,摇身一变,形成了正规的党派团体,开始了政治路程。
感谢他那个操蛋爹的军方背景,他走入政坛,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只是在政变那天晚上,犯了点说道。
他要主政,总会有反对的人。
面对着一屋子的议员,弥远的表情很淡漠,一如他嘴角挑起的那丝笑容,他只静静地宣布,“我要主持国会,我要做总统。”
那时,他已经统一了军方。肩上挂着三军元帅的头衔了。说是三军,有点夸大了。这个地处东南亚的小国,除了陆军,空军和海军只是笑话类的,难登大雅之堂。就连陆军,也比不上周边强国一个独立省的军备。
弥远却相信,这个国家到他手里,他一定能把它变强——因为他没有贪y_u。
这个世上,惟一与他有血缘的人——他的亲弟弟弥航,他已经送出国去了。正在某国补习课程,今年要考世界著名大学的法律系了。
他无妻无子无家无室,他想做什么,只想做好,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当权,他必须这么做。他可以死,真如那位活佛所说,他或许活不了多久,但他的兄弟呢?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呢,叫他们何处安放。
议会室里,反对弥远的,何止一个。领头的一个,正是上届的副总统。开口就是斥责的话。
弥远看都没
看一眼,抬手一枪,正中眉心。
然后,他笑眯眯地看着另外那些目瞪口呆,却瞬间鸦雀无声的人们说:“我有问过你们的意见吗?我只是宣布我的决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绝美的俊颜,在这一刻里,如地狱里升起的地藏菩萨,透出森森的死气,谁敢再辩驳一句。
这一年,弥远不过三十有二,他开始了十年,一国元首的生涯。
说起来,他的名声虽然残暴,但在百姓中的口碑还是不错的。毕竟那是个很小的国家,治理起来,没有多大困难。
弥远将心比心,从基础教育开始,免费上学。他自掏腰包,公立学校供早、午餐。抓到过私扣他下派公款的,二话不说,就地被他枪毙了。于是,他残暴的名头,更上一层。延续起他年轻时的绰号,‘玉面阎罗’。
他坐在那总统的宝座之上,依然漂亮得招摇。
一身军装穿在身上,更令他在国内,女xi_ng拥护者的比例达到历届总统都未有过的高度,想嫁他的女人,多到有几个甚至疯掉,需要专科医院解决。
他的兄弟们在他三十五岁之后,还孤家寡人时,实在忍不住了。
他们当初在杀手训练营时,结义兄弟共六个。他们小团体里,有句话叫外事不决问老四,内事不决问老二,房事不决问老三,杂事不决问老五,卦事不决问老六。所有事情解决不了,他们的老大弥远出面,必然能解决。
但当他们老大有问题时,他们只能仍着这条定律,由老二扯大旗,老三下手,老四冲锋在前。
所以,当那一沓子照片,摆在弥远面前时,弥远最近频频发生的头疼,瞬间扩大了。
“这是什么?”弥远声音颇冷。
老二硬着头皮,“大哥,左面这一沓子是咱们搜罗来的女人,把头的几张还是皇室出身,离咱们都挺近的,你要是娶了,咱们也算联姻了。右面这一沓子是咱们觉得合适的男人,上面几个出身也不错,我亲眼瞧过……长得也算可口,中间这一沓子……都是中xi_ng人,就是男的看起来像女的,女的看起来像男的,也有不男不女的……”
老三觉得老二说得太啰嗦了,一巴掌拍过来,“大哥,你从这里选吧,看上哪个,今天晚上兄弟们就给你弄来,你好歹给兄弟们一句话,三十好几了,总要留条后啊,要不你这位置往下怎么传啊……”
老三心里,无比怨忿雪山小庙里那个老家伙了,据说这老家伙现在还活着,果然对得起他‘活佛’的名头,都能进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看着兄弟几个急切的脸孔,弥远哭笑不得。
偎在最外侧的老六,一脚踹了过去,踹得老三差点跪在地上。
老三恼道:“小六,你干什么啊?”
老六瞄他一眼,狠声道:“谁tmd让你找的男人,以为哥和你一样吗?男女通吃,留后……,男人能留后吗?”
然后,四、五道鄙视的目光,在经小六提醒后,齐刷刷地扫到老三的身上,老三无言反驳,埋在桌子下面,当缩头乌gui了。
弥远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到了他该说的时候了。
“我的位子,在我死之后,传给老四,”
弥远的话,简直如一双手扼在了老四的脖子上,“哥,你开什么玩笑呢,都怪我们不好,哥,你……你别……你别说这样的话……”
弥远摆摆手,“早晚要说的,不如早些说了,你们也看到我体质特殊了,天生神力什么的,算是返祖吧,我母亲那一支系里,据说祖上也有一个天生神力的,但命很短,用如今医学解释,是基因变异吧,这是遗传病,治不好的。那位老活佛说得没有错,我命不会长的……”
从前一段开始,他不只是头疼了。开始咳血。他秘密去医
院检查过,医生们查不出什么毛病,束手无策。
“哥……”
几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竟同时落泪了,他们看着弥远,要说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按理,这位置是应该给老二的,但……老二,你禀xi_ng优柔寡断,做将才可,做帅才难;老三脾气暴燥,私生活太杂乱,这不好,为帅者,不是不可以有家,但不可后院家乱,咱们几个里,老四xi_ng情稳重,做事果决,犹重兄弟情份,我不在了,你们也能相帮相扶,老五你……”
弥远瞄了一眼满脑子只有数据的五弟,老五立刻挺x_io_ng抬头,等着弥远委派的重任,谁知弥远却说:“你看住小六,别让他出家就好。”
老五耸起的双肩,顿时萎了。哥真是太偏心了,说到前几个哥哥时,明明从内到外的剖析,怎么轮到他,就这么一句。还是这种不靠谱的任务。
弥远语重心长地对小六说:“易经八卦这东西,做业余研究就好,别真的去炼丹修道,听哥一句话,你没有那慧根,好好帮着你五哥,做情报工作吧。”
老六的脸,完全黑化了——他哪时有说过他想做道士的啊,啊…,啊……
弥远交待后世一般,一一说了,事无钜细。
“我的私产,我留给么儿了,他身子骨不好,我若哪天去了,你们哥几个帮我照顾着些,”
“这么多年,你我兄弟出生入死,所有积攒下来的财产,你们哥几个好好存着,以后若真有分家那一天,也别把么儿算进去,他没卖过这个命,不该他得。”
弥远公私分明。
他看得清楚,不愿意把么儿带到这个混乱的国家里来,才会早早地把他送走。对于有些人来说,无权无势,过得才能逍遥快活。
“哥……”
多少年过去了,无论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兄弟们都记得这一幕里,他们哭得有多凶。只有他们的大哥弥远一直笑着,笑到了最后。
弥远四十岁那年,弥航终于在弥远的催促声中,带回了他的女朋友。
哪怕弥远一眼就看出,他弟弟这是在给他演一出善意谎言编织的剧幕呢,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纠正这个错误了。
弥航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不错,若是有一天,假戏真做了,也算好事一桩了。
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向更远的地方看去了。
他活时有尊严,死时亦有。面对着涛涛怒卷而来的ch_ao水,他平静地伸出手臂,做出欢迎的姿势。
若真如那位活佛所说,他的缘份在来生,他希望来生他只是一个富贵闲人,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静默地等着缘份到来。
九十五、最后一起
年,走进了生肖鼠年。年三十的夜晚,北平上空的yin霾,仍是一片片地笼罩着,说不出的暗沉。
新春庆祝晚会,在北平司令部的宴会厅里举行。满北平里,但凡有点头脸的豪官富商,都齐聚一堂。
花清远能来,一半儿沾了他大哥花清辽的光,一半儿是占了他家程小乖的便宜——他大哥花清辽是抗日名将,坐上宾;程小乖是本次宴席的特约表演嘉宾。
此时台上唱得正是他家程小乖和段小楼的《霸王别姬》。
“如今这战势还没有分出高低胜负呢,听说你二哥已经移民去了美国,”花家老二属狐狸的,总能提前闻风而动。
袁四爷捏起桌子一角
小碟里盛的干果仁,送进嘴里,“你大哥也在马来西亚购置了土地,你做什么打算?”
花清远的目光在台上流连了几眼,最后缓缓移下,落到手中的茶杯上,他知道过了今年,明年就是天亮的时候,举国上下都是好日了,但对于他、对于他的这种家族来说,是到了谢幕的时候了。
有人的蜜月是一辈子的事,有人却是短短几天。花清远前世今生,就一次蜜月,哪怕赶上战火纷飞,他也极其重视。生生把避难做得极其浪漫开来。
那是他和程蝶衣的第一次远行,似乎注定着他们以后还会重复。
从1945年年初匆匆离开北平到今年年前那阵子再回北平,这几年里,他带着程蝶衣,走过不少的地方,却在哪里也没有落脚,最后,还是回了北平。就知道这处地界,有多大的吸引力了。
程蝶衣说哪好也不如家好。他是异世来客,这么多年,也把北平当成家了。
“四爷,你呢?”
花清远把问题原封不动的推了回去,袁四爷合着台上的韵律哼了几句后,才说:“哪也不去,我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也不后悔,活了大半辈子,人生何患死字。”
他经历了几家当政,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吗?无论是国还是共,怎么说也是中国人的天下,他不信好不过当初,离开北平,他还是什么袁四爷?
花清远之前劝过袁四爷,但之于此事,他无法说透——未来无法告知,只能提醒。
袁四爷是地道的老北京,中国人又讲故土难离,不是真灾真难摆眼前,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而且就算是真灾真难,依着袁四爷的倔强xi_ng子,真会看轻生死了。
花清远心里清楚,无论他如何提醒劝告,袁四爷都不会离开北平的。
“你要带着程老板,去哪里呢?”
掰着指头数,花清远和程蝶衣这段感情,十年有余了,可算是跌破了一票等着看热闹人的眼睛,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一起这么久,感情还一如当初。
不说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就是一男一女的夫妻,这些年走下来了,也早就平淡如水了,他们还好的如胶似漆,同行同止。
每次袁四爷用这事打趣自己的老同学,也是花清远的大哥花清辽时,花清辽都笑得分外狰狞——家门不幸,出此荒唐人荒唐事,无法阻止,只能尽力忍耐克制。
“谁知道呢,我二哥自己去了美国,但绝对不会放过我自己选择去处的。”
这一点很无奈。
他二哥花清逸选择孝顺的方法,就是拿他这个小弟,去填他们母亲柳云芳日渐澎湃却无处安放的母爱,而他自己远走高飞逍遥去了。
可恶的是他大哥花清辽表示完全支持。
袁四爷淡笑着理解,头顶上面有两个作风强势且不讲道理的哥哥,有许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花家能容着花清远在感情上,胡闹了这些年,在最后之时,还由花清逸出面,摆平了花清远在战争期间,为日本宪兵队做翻译的事,自然也就不会允许花清远以后太过自由了。
毕竟尽孝这种事,也是需要时间、天份以及耐xi_ng的。
“你母亲接受你们了?”
日本人投降,国军接手北平没多久后,离开北平几年的花盛璋携着一家老小,返回了花家老宅。
这时的柳云芳已经与离开时,有些许不同,至少她没再闹着给花清远张罗婚事,当然,这也不代表着她有多待见程蝶衣。大概处在于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步。
花清远无所谓地笑了笑,“昨天我们一起回去,送过年礼了。”
柳云芳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至少也没当着家里人的面,把他们哄出去,最后还留他们用过晚饭。这已经很好了。做人要知足。
中国大地八年抗战,日本鬼子都赶出去了,他就不信他这场持久战,没有胜利的希望。慢慢熬着吧,眼看着要熬出头了。
程蝶衣出门的时候,还很感动。他想起了十几年前花清远许给他的承诺——早晚有一天,光明正大地带着他,回花家老宅过年。
袁四爷忍不住地拍了一下桌子,赞道:“有你的。”
花清远不置可否,台上的戏码已经换了,连片的小猴子从台子两侧翻出,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四爷,我不陪你了,我去后台看看。”
花清远刚要站起,被袁四爷一把拉住了,“你大哥在前面几排坐着,他一向古板,你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挑战他的耐xi_ng了。”
花清辽天生一张阎王脸,面瘫没表情,轻易不说话,一旦说话,连他爹娘都无力招架。花清远自知份量,这么长时间,一直避免着正面交锋。
就着袁四爷拉他的力道,又坐回了原处。
程蝶衣是受邀唱戏的。没到庆功宴时,这前台的一亩三分地是注定来不了的,花清远又去不了后台,便觉得两相思念,很是煎熬了。
袁四爷嘲笑他,不过半个时辰,弄得他们两个好像半年没见似的。
花清远也不理会,正这时,跟在程蝶衣身边的小四从宴会厅的偏门那边探出头来,瞧见花清远坐着的位置,矮着身子绕过几张茶桌,溜了过来。
“六少爷,我师傅说他累了,不等着戏散后的庆功宴了,已经回车里了。”
花清远默然点头,这样最好不过了,他也懒得参加什么庆功宴,收到程蝶衣的暗示,哪能不迅速接受并服从行事。
花清远拿起扔在椅背后面的大衣,冲着袁四爷点了一下头,跟在小四的身后,从侧门出去了。
花清远出了司令部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司令部对面墙角下面的车子,他大步地走过去,发现小四还很不识趣地跟着,连忙停下来,从上衣口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到小四手里,“自己叫黄包车回去。”
小四闷闷地接过钱,顺风车是搭不成了,他师父那儿还好通融,六少爷这里……,他基本就是做梦了,乖乖打黄包车回去就是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他师傅,到是不怕的。可六少爷往往一个眼神,就能令他身心俱寒,多少小心思也不敢动作了。
花清远拉开车门,程蝶衣正坐在里面,听到车门动静,扭过头来看,视线一恍,程蝶衣还未看清楚,花清远已经搂住他了。
“累吧?”花清远温和地问着,握着程蝶衣的手捏了捏,“满场里,我们蝶衣唱得最好了,你一下场,我都没心情看了。”
“油嘴滑舌,”程蝶衣嘴上这么说,身子还是往花清远的怀里偎了偎,头躺到了花清远的肩膀处,他确实有些累了,这一出大戏唱下来,他竟觉得体力有些不支。
难道是老了吗?多可笑,他才到三十而立的年龄,正是人生好年华啊。
一定是被花清远宠太多了,平时在家,连个茶杯都不用他端了,哎,人是吃苦可以,蜜罐里泡着就越发娇贵了。
花清远伸手揉了揉程蝶衣的额头,低头亲了一下程蝶衣的唇,柔软到心里去了。
程蝶衣的头顶,顶在花清远的左侧额下。眼眸微微闭着,在花清远亲完后,怏怏地开口:“你大哥给我送了个花蓝。”
就在他刚下台时,那一人多高的大花蓝,被四名小兵抬到了后台。花蓝一进来
,堵了大半个通道。整后台的角儿面前,他这打赏最显眼了,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大哥?”
花清远一愣,搂着程蝶衣的手随之僵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应该是我二哥的主意,打着我大哥的名号罢了。”
开玩笑,他大哥花清辽要是懂得送花蓝,他妈和他大嫂就不必日日上香拜佛求祖宗了,早就笑开花了。
据他妈说,他大哥长到三十好几、四十挂零的年纪,每到大年初一全家祭祖时,还只年复一年地只背一首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呢。
从三岁到如今,似乎读的所有书,都在这一首诗里,其古板可见一斑。
他大嫂更是哀怨,两个人结婚二十载,她就没收到过花清辽送她的任何礼物,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全部军事化进程。
结婚前两年,他大嫂还去她亲爹那儿告过状,奈何他大嫂的爹看女婿看得十分顺眼,根本不觉得花清辽的古板和面瘫是什么毛病——男人嘛,不花天酒地,不吃喝嫖赌,爱国上进有道义。在这个乱世里,几乎已是完人了。还为了独女能找到这样的男人做一生靠山,觉得庆幸不已呢。
弄得他大嫂如今只能在儿子身上找补,没事在几个儿子身上,打劫点礼物,把老公彻底放弃了。
不过,他大嫂得承认,有利有弊,摊上这样的老公,她是缺少点婚姻乐趣,却从不用担心老公花心有外遇——她老公看投怀送抱的女人和看汉ji_an走狗的眼神,基本是一样一样一样的。
连亲妈和媳妇都指不上的花清辽,会想起来在程蝶衣谢幕下台后,打赏程蝶衣,在外面在众人面前,给程蝶衣圆脸面吗?
“你二哥?那他为什么不写他自己的名字啊?”
程蝶衣接到花蓝时,就觉得事情古怪,只是当时场面有些混乱,一群道贺恭喜之声不断,更有几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瞟到他的身上,俨然赤果果地要扒他的皮了。
“我二哥做好事从来不留名,”要不怎么叫神龙见着不见尾呢,“还有,应该是觉得落我大哥的款,更能表明他们的心意吧。”
他二哥的官职做得没有他大哥的高,但他二哥的活动能力和知交之广,却不是他大哥能媲及的,而在家事面前,他二哥位居次子的位置,即使表态也不好越过他兄长去。
这种给程蝶衣脸面贴金的事,他首当其冲自然要把他大哥的名字填上去,在外人面前,表明他们花家的态度。
“表明?表明什么啊?”
程蝶衣微微皱眉。事隔多年,再次面对花家的人,他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昨天,他陪着花清远回花府送年礼时,幸好陪着柳云芳接待他们的是花清远的大姐花婷爱。
因为以前有过接触,花婷爱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言语间对他很是照顾,多少尴尬也就慢慢化解了。
花清远的娘柳云芳也没像前几次与他见面时的,剑拔弩张。还破天荒地寻问了他,和花清远在外面颠簸流离的几年,可遇到什么危险,可有哪里受了伤?
程蝶衣长这么大,还没被女xi_ng长辈如此温和地寻问,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一一回了柳云芳。
特别说到有一回路过滇山时,碰了土匪,十分危险,差一点儿丢了xi_ng命。
看到柳云芳捂着x_io_ng口,急得脸都白了,他也不好悬着柳云芳,连忙说幸好那个土匪头子是他的戏迷,抓着他唱了几场大戏,也就把他们放了。如今回想,还觉得挺戏剧的。
这样一说一笑一惊一喜,等程蝶衣和花清远离开花府,回到家后,程蝶衣仔细想想,就觉出不对来了。
跟着花清远久了,他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了。
柳云芳问这话,哪里是关心他啊,
一定是在自己儿子那儿碰了钉子,什么也没问出来,又十分挂心,就转而问到自己面前了。
他和花清远双宿双飞,他的危险不就是花清远的危险了吗?可恶啊,难为他还狠狠感动一把。
当晚和花清远说起这事时,花清远还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气得他把花清远的前x_io_ng,咬出一朵芙蓉花来。
——他们花家人都欺负人,包括那个死掉的花老四,哎,也不知道投胎没……
花清远捏了捏程蝶衣的鼻子,“表明你是花家的人啊,”
“谁是你们花家的人,老子有名有姓好不好?”
程蝶衣暴躁地炸毛后,又乖巧地散毛去,再次俯到了花清远的x_io_ng口,小小声地说:“我嗓子干,我想吃梅子。”
数九天里,吃梅子多奢侈,偏偏花清远就有得方法,弄得到。
“库房里好像还有两罐腌梅子,我们回家。”
花清远示意前面被透明很久的司机,可以开车了。
有些事情,还是回家去做比较好。车震什么的,想想就可以了,还是很伤身的。尤其外面那么冷,他家蝶衣还那么累。
当花清远清清楚楚地把‘离开’两个字,摆到程蝶衣面前时,已经是1948年的中秋了。
离开,有可能不在回来。
程蝶衣端着粥碗的手一滞,目光从糯糯的粥面上抬起,望向了坐在对面的花清远,“和上一次不一样,是吗?”
上一次他们为了避开日本人最后的疯狂时,曾经远游。
那一次说来真是凶险。
花清远为了不引起田中浊三郎的怀疑,先将他送去了天津。花清远自己三天后,才由田中静子的掩护下,顺利离开天津的。
不是他们过于小心,而是那个时节,真是残酷之极。
因为战事不利,田中浊三郎整个人的xi_ng情,变得越发暴戾,只要发现谁生异心,查都不查,问都不问,立刻枪毙,以儆效尤。
谁叫树倒狐狲散,那时,就连花清远那位当了好几年铁杆汉ji_an的三哥,都在寻退路了。田中浊三郎怎么能不抓狂,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那一次离开,他们先到了上海。在上海呆了几天,又坐船转到了广东,延着内路线,又去了重庆。
这一路走过许多地方,经了太多的事。哪怕遇到像那日讲给柳云芳所说的匪事,程蝶衣也从来没怕过,因为花清远就在他的身边。
这次,明明一切都已经安定下来了,花清远为什么还要离开?
昨天,他们收到了他五哥花清近寄来的信。信里写了什么,程蝶衣并不知道。他只知道昨天一晚上,花清远都没有睡好。今天一早,这不,才刚刚吃早饭,花清远就提了这事。
“二哥给我们按排了地方,”
花清远不太喜欢他二哥按排的地方,国外吗?他可以适应,蝶衣怎么办?那边语言不通,连个话都说不齐全,会得忧郁症的。
“我们在北平,不好吗?”
程蝶衣不懂政治,也不太明白这好好的日子,为什么就要离开呢?
花清远的五哥找花清远,与花清远的两位同母兄长找花清远,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怕我们的关系,不被容纳。”
花清远直言出来,程蝶衣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才好了。
他们在一起不是已经十年有余了
吗?连花家那关都闯过了,诸般事情,都被花清远摆平,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的呢?
难道生活安定了,世道太平了,他们反而会活不下去吗?
“万象更新,大同之道,我们算是异类了。”
花清远轻叹一声,这世间哪得双全法,他也觉得北平很好,但留在这里,他和程蝶衣太辛苦了。
人生短短数十年,他不想他们的后半生,活在别人的繁花似锦、自己的烈火烹油里。
“我们……是异类吗?”
程蝶衣低下头,他想起好多年前,那时,他眼里还只有师兄一个,师兄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大千世界里,他们要怎么活?
可他和花清远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到现在好好的,花清远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丧气的话,这么久了,今天还是第一次。
“异类就异类,能怎么样,”花清远忽然大笑出来,“我们两个恩爱就是,就算异类,也不孤单。”
花清远说着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到程蝶衣的碗里,“我二哥按排咱们去美国,但我不想过去,我在澳门那边有生意,还盘了一个不错的档口,你要不要把戏院开到那边去?”
既然能知道未来,花清远自然早早做过打算。程蝶衣视戏如命,他不能断了程蝶衣的命。
程蝶衣听完花清远的按排,紧缩着的心口,慢慢放开了。
澳门啊,他去过的。上一次花清远说以视察生意为借口,带他去过的。
那个档口,他看过。在主街街口,位置不错,对面还有很大的一家赌场。人来人往的,看起来生意繁忙。
花清远如今做的生意是茶楼。以后往戏院上面转项,也并不困难。用花清远的话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
程蝶衣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表面,内里……花清远开地下堵场的,他自己有盘口的。
瞧着程蝶衣放松下来的神色,花清远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事在程蝶衣这里通过了。
“就我们去吗?”
程蝶衣眼巴巴地望着花清远,花清远摇头,不确定地说:“二姐应该会跟着我吧,我想她不会想跟着我大哥和二哥的,而我二哥绝不会把我二姐留在天津或北平的。”
在花婉爱离婚的消息,被花家人知道后。花清辽那时刚好调防北平,上任第二天就着自己的助理,护送自己的妻子,去天津把花婉爱整个接来了。
花婉爱想不来,都不行。
没过几天,花盛璋携着一家老小,回了北平。
见着自己亲娘,花婉爱想走,都走不了了。何况没有多久,长姐花婷爱一家子,因花婷爱的丈夫调防上海,也过来探亲了。
一大家子好多年都没有聚齐过了,这时聚在一起,谈起过往的辛酸,又哭又笑的,好不热闹。
惟有他们二娘秦若然很是失落。
一子丧命,一子差一点被定为汉ji_an枪毙了,如今赋闲在家。惟一的女儿还远在广东,一直不能得空回来。亲姑母去世后,在这个家里,她失了倚靠,再也没有和柳云芳平起平坐的资本了。
同样失落的还有程蝶衣的东家那五那老板。
柳云芳在知道那五和花婉爱的事后,用异常嫌弃的眼神,把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翻,然后搂着她二女儿开始抹眼泪。
柳云芳觉得一定是他们太亏欠了他们的女儿,第一段婚姻对女儿的伤害太深,才使得女儿的眼光发生明显问题,看上那五这种身价长相的挫人。
花盛璋更是崩溃得风中凌乱。他和那五出去,哪有人能看出来他们两个是差一辈的人,都得以为他们平辈呢,眼神再差一点的,都得以为他比那五还小呢——花盛璋这么多年,保养得不错。
有这样的女婿,花盛璋觉得接受无能。
如此这般,那五在见不到花婉爱的情况下,三天两头地跑到程蝶衣这里哭诉他的苦衷。
程蝶衣已经习惯xi_ng耳盲了,抱着大白,赏花赏鸟赏鱼。
程蝶衣觉得那五这副样子,与自己当年和花清远刚在一起时的境遇,有那么一拼。不过,幸好他喜欢的和喜欢他的人是花清远,这份罪,他是没遭过。
如今看着,还蛮有意思的。
四十岁的中年老男人抹眼泪,抛弃哭穷,改成哭情。程蝶衣心里很想笑,就是怕被人看出来兴灾乐祸,说他不厚道,强力忍着。
后来,还是花清远帮着抹开脸的。从中穿线,勉强叫花婉爱和那五见了几次面。
两个中年人的爱情,像老房子着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拖到现在,花家那边没松口,但也没有施加过什么高压政策,就这么吊着呢。
花清远说他二姐花婉爱,不愿意跟着花家两位兄长,这一点程蝶衣绝对相信。
如果花婉爱跟着花清远去澳门,那掌柜的一定会跟着的。他们戏院差不多可以全家搬过去了。
他师兄一家,向来是菊仙说的算的。
菊仙一向不喜欢北平这地界。她在北平这地界,总有抹不去的污点——出身烟花,说到哪里,都不好听的。
特别是当他们的孩子,也渐渐长大,将要入学时,菊仙更不喜欢别人提起过去了。可惜北平这人头地面的太熟了,谁不知道谁啊。菊仙很忧伤……
程蝶衣心里一阵兴奋。
他与这世上,除了花清远,最亲的人就是戏班子里的老少了。若是能一起,简直在好不过了。
瞧着自己的爱人,有了笑容,花清远安心下去。事情就这么办了。出发澳门。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句话,过了多少年,时光更迭里,还是被人广泛的传颂。虽然订下这句话的那一对,最终也未能如愿。
在澳门的日子里,花清远和程蝶衣的生活,与这一句,却是真真相附了。
安宁无波,与世无争。偶尔会去台湾,看看在那边养老的花盛璋、柳云芳,或是应花清逸的邀请,去美国给外国人,唱唱京戏。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有的时候,程蝶衣会想,如果他这一生没有遇到花清远,会是什么样子,结局又会哪般?
有一晚,他们甫一结束床上运动,程蝶衣拉着花清远问过,花清远错愕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有如果。”
程蝶衣顿时觉得整颗心,都安稳下来。是啊,哪有什么如果。
‘如果’这个词伸缩xi_ng太大,前世今生,哪一段都能说过去,又哪一段都说不过去。
他今生,惟记得一句话就够了,花清远对他说过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这八个字,便把整个世界,都包括进去,再无他求。从开始到结束,从青春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