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过后,连空气都润了几分。
桃花树下，一小姑娘正苦恼地垮着眉眼，她穿了身绯红色的如意锦裙，脖颈处带着金项圈,皮肤白里透红,水灵清透,一双湿漉漉的眼眸蒙了层雾气,里面存着几分委屈。
陆府的下人殷切地端来果盘，轻声唤道：“小姐，这盘荔枝是老夫人命奴婢送过来的，正新鲜着呢，奴婢给您剥开,您快尝尝鲜。”
陆芙坐在椅子上，双脚还够不着地,只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轻晃着,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她拿着毛笔沾了下墨水，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道：“可是哥哥说，不把这篇文章抄完就不准吃零嘴。”
侍女一边忍着笑一边剥荔枝,“那奴婢把剥好的荔枝放进盘子里，等小姐抄完文章了再吃。”
陆芙乖巧地点点头,但果子的清甜实在太过诱人,不一会儿，她的视线就不可抑制地挪到了荔枝的果肉上,咽了咽口水,“闻着就很甜。”
她眼巴巴地看着一颗颗饱满晶莹的果肉,悄声问：“阿青,我哥哥在家吗？”
名唤阿青的侍女道：“世子好像出去了。”
“我也好想出去玩，想去相府看瑶瑶妹妹。”陆芙仰头看向阿青，眼中乞求意味明显。
阿青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惶恐道：“小姐，奴婢可不敢帮您抄写，世子会怪罪的。”
陆芙有些失望，陆府的下人不是不会写字，就是惧怕哥哥，父王倒是疼她，可父王军务繁忙，就算闲下来也只往母妃身边凑，定不会浪费时间帮她抄写文章。
她想来想去，将主意打到母妃身上。
陆芙眼睛亮晶晶地收拾好纸笔，连荔枝都顾不得吃，就往房中跑。
“母妃——”
铃铛叮铃铃地响，连同软乎乎的小奶音一并传入顾宜宁耳里，她走出门外，戳了戳女儿娇嫩的脸颊，笑问：“找母妃何事？”
陆芙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羞涩道：“母妃可以帮阿芙一个忙吗？”
顾宜宁看了眼她手中的纸笔，心下了然，故意问道：“母妃帮阿芙写，阿芙要去做什么？”
她脆生生道：“想去看瑶瑶妹妹。”
陆芙想了想，又补充：“当然还有外祖父，舅舅舅母以及顾砚哥哥。”
顾宜宁一向溺爱女儿，不忍拒绝，于是吩咐人从库房拿些礼物一起送过去。
陆芙得了允许，一蹦一跳地离开。
顾宜宁垂眼翻了翻手中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不仔细分辨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比她小时候写的还要难看，她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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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门口，少年长身玉立，不说话时有着眉眼间有着同陆旌一样的淡漠疏离，他刚要踏入府中，便听到马蹄声响，于是站在原地等着。
不一会儿便看见那道冷肃熟悉的身影，他抬手行礼：“父王。”
陆旌淡淡地嗯了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吴川，问：“你母妃呢？”
陆祁仿佛听惯了这种句式，父王每次回家最先问的一定是这句话，没有一次例外。
而他在回来的路上恰好撞见陆芙去相府的马车，只随口问了句文章是否写完，小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满是心虚。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把烂摊子丢给了谁。
思及此，陆祁猜道：“母妃大抵是在房中抄写文章，临摹字迹。”
陆旌眉梢微扬，像是生了几分诧异，“她今日怎有这份闲情逸致？”
“父王过去看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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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顾宜宁坐在书桌前轻轻蹙了下眉，再怎么刻意模仿，也写不成陆芙那样的字。
她揉了揉手腕，随口问道：“殿下何时才能回来？”
侍女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应该快了吧，王妃，要不要奴婢去门口看一下？”
顾宜宁想了下，轻道：“也好，让他回府后快些来我这里。”
“奴婢这就去门口守着。”
门外，陆旌步伐顿了下，听见这话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她难得盼着他早点回来一次。
侍女一出门就看到了陆旌，她连忙行礼，刚要返回去朝王妃通报时，便被陆旌直接打发走了。
男人站在门边，目光平静温和地扫向房中那道姝影，他沉默地站着，并未上前打破这份宁静。
小侍女逃也似地离开，拐弯时偷偷往后瞄了一眼，倘若她不是在摄政王府当差，真的很难相信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会数十年如一日地只珍视一人。
王府后院至今只有王妃，殿下身边连个侍女都不曾有过，更别提侍妾。
那些达官权贵倒是想要讨好殿下，肤白貌美的女人都送到家门口了，殿下却看都不看一眼。
外面常有酸言酸语，说殿下不纳妾是因为不想得罪顾家，毕竟王妃是顾相爷的掌上明珠。
小侍女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几年下来，亲眼见证到的事实是，殿下简直待王妃好到了极致，那么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一个人，眼中仿佛只有王妃，王妃占据着他大部分的目光，连小姐和世子都要往后排。
或许这就是冷面柔情吧。
小侍女默默地想。
书桌前，顾宜宁正执笔写字，她微垂着眼眸，神色专注又认真，只是越写下去，眉目间的不耐就越发明显，到最后她干脆放下了笔，转而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她手撑下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琉璃串。
心里想七想八，奇怪陆旌为何还不回来，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是正在为她买新鲜出炉的糕点。
顾宜宁唇角微微勾了下，开始期待陆旌今日给她带的是什么口味的点心。
而门边，默默注视着她的男人，眼中同样泛起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陆旌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捏了捏手中的纸袋，提步走来。
顾宜宁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她眼眸亮了下，声调微喜却又含着几分嗔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旌打开纸袋，拿起一块梅花糕放到她嘴边，似是安抚，“我明日早些回家。”
她刚要应好，随即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于是站起身来，让陆旌坐到她原来的位子上，一边殷勤地研磨，一边嘴甜道：“夫君，我手好酸，你来帮我写吧。”
陆旌眉骨一跳，视线扫向桌上的纸张。
她平日里左一句陆旌又一句陆旌，鲜少唤他夫君，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这般乖顺。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出自陆芙之手。
顾宜宁拽着他的衣袖晃了下，好生商量：“阿芙今日有事出门，没时间完成夫子布下的任务，夫君也不想我们的女儿被夫子责罚吧？可她的字迹我实在模仿不出来……”
她说着，将毛笔塞进陆旌手中，“夫君肯定能行。”
陆旌失笑，听见她状若撒娇般的语气，心里蓦地一软，不由得回想起少时，她也是这么央求着他，帮忙抄写夫子布下的责罚。
成亲多年，她性子还是如少女时期那般娇纵，偶尔也会跟他闹小脾气，无理取闹到他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宠着惯着让着。
但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却肯为他生儿育女。
想起他的王妃历经两次十月怀胎之苦，陆旌不由得沉下了脸色。
顾宜宁还以为他不乐意抄写，便随口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哄他开心。
果不其然，男人眉目微微舒展开来。
这些话她常常挂在嘴边，甚至懒得多学些花样，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敷衍又随意，像是在打发他。
尽管如此，陆旌每每听了还是很受用，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几句温声软语下来，陆旌再没了抄书的心思，他把人揽在怀中，眸色加深，低头欲吻住嫣红柔软的唇。
顾宜宁连忙推开他，“你还没抄完。”
陆旌动作一顿，敛住情绪，嗯了声，“我去书房抄。”
话毕，他便起身走去书房，边走边吩咐，“让世子来一趟。”
吴川忙派人去请。
不一会儿，陆祁推开书房的门，“父王找我？”
陆旌屈起指骨，扣了扣桌面，“你妹妹贪玩，尚有文章未抄完，父王与母妃都写了些，剩下的你来完成。”
陆祁：“……”
如果没记错，这文章是他留给阿芙的任务，只是最终，又兜了回来。
陆旌对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纠葛一概不知，离开时还不忘叮嘱，“临摹地像些，别让夫子看出来了。”
陆祁心说根本不是夫子留的课业，是他留的，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父王母妃一向不在意阿芙的读书写字。
是他单方面不愿妹妹将来长成脑袋空空的花瓶，美则美矣，但胸无点墨，男人一骗，就骗走了。
世上像父王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陆祁操心地叹了口气，骑马去相府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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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这边，陆芙拿着银梳子在给顾汉平编小辫，奶声奶气地将老人家哄地喜笑颜开，任她肆意打扮。
顾瑶还小，连话都不会说，她新奇地看了一会儿，就被奶娘哄睡着了。
顾汉平摆手，“带小郡主回屋吧，别受凉了。”
奶娘欠身离去。
陆芙看了眼顾砚，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俨然对他的头发产生了兴趣，也想给他编小辫。
顾砚逗她，“阿祁哥来了，来接你回家。”
陆芙一下子蔫巴了，尤其抬头看见陆祁的身影时，一阵心虚，好不容易偷一次懒，希望母妃那里没露馅。
顾汉平招呼陆祁坐下，特意问了几个问题，听外孙回答地处处严谨，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来接外孙女回去，十分爽快地答应放人。
顾砚送兄妹二人到府门口，恰好碰见回府的顾承安。
陆芙被陆祁拎上马，甜甜地朝他们摆手，“舅舅，阿砚哥哥，阿芙下次再来看你们，也转告舅母一声。”
顾承安微微颔首，摸了摸她的头，“好，路上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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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悬空，寂静无声，忽而听见一阵小孩的啼哭声。
晋明曦被吵醒，隐约分辨出瑶瑶的声音，便想要起身去隔壁看看，她刚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臂便禁锢地越紧。
顾承安睁开眼睛，声音低哑：“怎么了？”
“瑶瑶好像哭了，我过去看看。”
他坐起身来，点燃烛火，重新将她摁回床上，亲了亲她的眼尾，轻道：“我去就行，你先睡。”
晋明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眉翻了个身，她总觉得这么多年，顾承安一直处于患得患失的境地，好像在时刻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不见。
哪怕如今都儿女双全了，他的占有欲也实在浓烈，总是明里暗里地往她身边送一堆人，美名其曰保护，也确实保护到她了。
那些暗卫尽职尽责，事无巨细地报给他，而后他再一一着手处理，像在呵护一块易碎的玉一样，力图让她的日子过得舒心潇洒。
但顾承安的爱缠绕地太紧，有时候让她觉得窒息，很是打扰她的心情。
而他仿佛能洞察人心似的，在她感到厌烦的时候，总能恰到好处地收手，给她最大程度的自在。
比在宫里还要自在。
当初还未出嫁的时候，言官与仪官总上折子参她，说长公主奢靡挥霍，残害忠良，豢养男宠，逼朝廷重臣做她裙下之臣。
事实却是，那些礼物全是顾承安送来的，且他总拖着重伤的身体来琼华宫找她下棋。
晋明曦每次想要赶人走时，男人便轻咳几声，故意牵动伤口，渗出一点血迹，勾出她的怜悯之心。
他将挟恩图报玩到了极致。
到最后她越发麻木，任顾承安侵入她的生活。
如此两年下来，倒越发习惯他的存在。
不得不说，顶着那样一张脸，常在她眼前晃，追求起姑娘来，一字一句都撩拨心弦，极有分寸，温柔又妥帖，很难不让人心动。
两年后，顾承安第二次问她要不要给他一个驸马的名分。
晋明曦犹豫了。
左右不过一个男人而已，为何要如此纠结。
她心一乱，便恍惚着答应嫁了。
只是嫁之前提了一点要求——她可以随时休了他。
顾承安含笑应下，转而就备起了婚宴。
从晋明曦松口下嫁到婚宴当天，中间只隔了三天，像是在怕她反悔似的。
一开始她以为三天就备好的婚宴肯定会很粗糙，没成想精致繁美程度胜过了所有权贵之家。
后来她好奇问起时，男人只含糊道：“筹谋了许久。”
晋明曦抱着锦被回想往事，直到记忆中的人影与眼前人重叠在一起，她才惊然回神。
顾承安携来一阵春寒，掀开被子躺到她身侧，偏头解释：“小孩做噩梦吓醒了，不必担心。”
“嗯。”
晋明曦看了眼男人身上松垮的衣襟，依稀能瞧见心口处的疤痕，她不由自主地掀开衣料，手指轻轻抚住狰狞的伤疤。
顾承安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扯到了怀里，语调带着沉哑的笑，“明曦，再不睡，我怕会忍不住。”
清冽的竹香萦绕在周身，晋明曦缩了缩身子，忙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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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尽熄，陆祁的书房仍亮着灯，他时不时地翻一下书页，沉浸在识海中。
桌子另一头，陆芙悲惨地握着毛笔，继续抄那篇写了一半的文章。
明明把文章交给了母妃，怎么又跑回哥哥这里了。
母妃肯定不会背叛她，难不成是上天不喜她偷懒，所以才惩罚她的？
陆芙可不想得罪天上的神仙，她上个月刚求了神仙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挺直腰背，拧了下手背上的肉提提神，继而奋笔疾书。
她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还望神仙能够原谅。
陆芙诚恳又真切地发誓。
月光澄明，万籁俱寂，除了书页簌簌作响，以及小姑娘的心声，再无别的动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