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饭店的会面有惊无险,刘牧楚顺利地从汉口购回整整一船设备,家也不回地泡在厂里卸货、安装。中午,刚吃了便当,有人捎信叫他出厂会面。
厂外一片麦苗青青,铺满炭渣的道路上,只有一辆马车安静地停着。
刘牧楚已经料到车上的人是谁,刚一看见车窗内那熟悉的宽边礼帽劈头问道:“给你的信没收到吗?”
“上来再说吧。”田峰将他叫上马车,满脸笑容地竖了竖大拇指称赞道:“居然写的是秘信,害得我猜了好半天,看来你才是干特工的料啊。”
“别多说了,我还忙着呢。”刘牧楚本就不情愿地为对方做了事,心里还惦记着正在调试的电机,言语很是不耐烦。
“钻进厂子就把什么都搞忘了,难怪你爹要骂你呢。”田峰抄起手来,神秘地问道:“还不知道你们刘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吧?”
“什么事?”刘牧楚意外地问道。从汉口回来他不但没回过家,就连电话也没往家里打过。
“看看,你爹都忙疯了你还不知道?”田峰瞪大眼睛叫道:“前天,雷师长亲自送来一张百万汇票,让汉信银行务必于三天之内兑付。”
“有这样的事!”刘牧楚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一百万全是军饷吧?”
“当然是军饷,包括拖欠和预支,差不多十个月的。重庆方面之所以如此大方,因为日军三个师团向平汉路密集运动,独立师必然首当其冲,这些都是卖命钱。”田峰摇了摇头道。
“既然是军饷,哪有一下子全部兑成现金的道理呢?”
“谁知道呢,雷师长这人从来不按规矩出牌,这次大约是拿钱鼓舞士气,放出话要在三天后的誓师大会上当着全师发饷。”田峰摇摇头感叹一阵,接着说道:“谁家有那么多现金?幸亏你们想出‘抗日有奖储蓄’的点子。仙江爱国的人还真不少,好家伙,通告一出储户便涌过来,汉信门口人山人海,刘家的护院都派过来维持秩序呀。”
“哟,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了。”刘牧楚在工装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不解地问道:“说这些干啥,这里根本就脱不开身,何况我又拿不出钱来。”
“知道你忙,所以才亲自来请呀。”田峰刻意压低声音叫道:“我得到一个小道消息,得尽快通知你爹呀。”
“你直接找他说吧,叫我干啥?”刘牧楚看不惯他故作神秘的样子。
“我就一个开武馆的,你爹对我的印象本就不好。这事啊,还非得你陪着我去说不可。”田峰说着凑过来耳语一阵。
刘牧楚听着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放大,连忙冲车夫叫道:“走,快走,汉信银行!”
或许已经过了储蓄最火爆的时段,汉信门前并没有田峰描述的那样夸张。大厅外面是有储户排队,各个柜台都坐满伙计,哑叔带着护院前后照应,还算井然有序。刘牧楚没有过多停留,带着田峰直接上了二楼的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四壁实木到顶,房中的摆设和刘家的聚贤堂有些类似,落地窗帘全部拉开,阳光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宽大的会议桌上散放着各种账本簿册、水果零食、没喝完的茶水,显示曾经的忙碌和紧张。从前天开始,刘爷就将这里当成了临时办公室,但此时他慵懒地躺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闲散地翻越当天的报纸。看见儿子穿着油污的工装跑进来,他没有丝毫反感,还乐呵呵地打起招呼:“我们的大工程师终于浮面了啊?”
从父亲的表情可以看出,筹款进行得比较顺利,刘牧楚趁机将跟在身后的田峰叫了进来。刘爷看见田峰马上收敛笑容,朝沙发淡淡地一指道:“坐,都坐吧!你们找我有事?”
“爹,听说咱们正忙着筹集百万军饷?”刘牧楚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是啊,你不是忙吗,反正也搭不上手,就没有告诉你。”刘爷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香烟筒朝田峰推了推,掩饰不住得意地说:“大战一触即发,政府为独立师给足了饷银,我刘某肯定不能拖后腿呀对不对?”
说完,他朝儿子和田峰瞟了一眼,脸色一沉道:“你问这个干啥?”
田峰刚好叼起一根烟,见刘牧楚愣着,赶紧取下来回答:“是这么回事,咱们这次办的是军饷,数额巨大,我特意叫上牧楚前来提醒刘爷,务必完善措施、加强防范。”
“防范,防什么?”刘爷拿起水烟壶,满脸不屑地叫道:“在仙江地界上,难道谁还敢在独立师嘴边夺食儿?”
“假钞啊,爹。”刘牧楚脱口而出。
“现在哪里还有假钞?”刘爷满不在乎地笑笑,拿起报纸扬了扬道:“中央政府发了通告,市面上的假钞早就一干二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