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牧楚做梦也想不到,一场足以摧毁百年汉信、有可能带来血雨腥风的挤兑风潮瞬间烟消云散。他更想不到,这么快便迎来与伊霖的大好日子。
这天的天气也很争气,阳光温暖而和煦,空气里弥散起青草和鲜花的芬芳,刘家内外洋溢着温馨而浪漫的气息。按照仙江的规矩,新人订婚之前得经过介绍、说媒、相亲、看人户等礼仪。因为时间仓促,刘家只请先生“合了八字”,便连夜操办了订婚宴席。刘家大院的台阶精心布置了主席台,院坝里摆放着八仙桌,桌上放满茶水果品、杯盘碗盏。穿着簇新礼服的宾客陆续入席,都喜笑燕燕地等待一场中西合璧的订婚典礼。
昨天下午,华达公司的出纳当着大厅的储户将十万现款存入银行,涌动在银行门外的人群马上减少了大半,街上的谣言瞬间消失。华达与汉信强强联合,谁还担心取不到钱呢?面对这一举两得的订婚仪式,刘爷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一身红绸长衫端坐在家长位,满脸笑容地与身边的主婚人聊着天。关方炽西服笔挺,与身着妖艳的三姨太分头招呼双方的客人。杜伊霖打扮得比新娘子还漂亮,让玉莲等丫鬟陪着,忐忑不安地等候在聚贤堂。
刘牧楚则站在门口,代表刘家迎接客人。他在白衬衣外系一条鲜红领带,衬得脸色更加白净,脸上几粒青春痘俏皮地鼓着,微微皱起的眉头隐隐含着一丝不安。一位身着长衫的客人走了过来,他立马满脸堆上笑地招呼,刚转过身,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车门打开,杨哲从车厢上从容跳下。他穿一身浅色西服,头戴礼帽,活脱脱一个乡下土财主。
“刘董事长,恭喜恭喜啊!”他远远地拱手作揖。按仙江的规矩,订婚仪式过后,就不再叫少爷,而改称职务或少东家。
“哎呀,杨队长,没敢惊动您的大驾啊。”刘牧楚客气地招呼。不是不敢,而是因为田峰之事窝在心头,他根本就没想到邀请稽查队。
“老熟人了嘛,好歹通知一声,我也好上门找杯酒喝呀。”杨哲鼓起腮帮子,挤出一些笑意。
来者都是客,刘牧楚心头不悦却自然不能怠慢,他让哑叔收了贺礼,赶紧招呼杨哲入席。杨哲却摆了摆手,看看门外暂时没有来客,悄悄地使了个眼色,将刘牧楚带到大门内侧一颗葱郁的铁树后面。
“订婚乃人生中的大事,刘董事长应该是考虑周全了的吧。”杨哲从来都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想到突然问起了如此体己的问题。
刘牧楚颇感意外,愈发不悦地问道:“今天是鄙人的大好日子,杨队长这是什么话呀?”
“我不过提醒一下,毕竟您和杜小姐是要携手一生的。”与田峰相比,杨哲的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不过,他也只点到为止,便从兜里摸出一张医院的化验单,小声说道:“看看吧,这是武汉传回来的,那瓶毒杀田峰液体的化验结果。”
“阳性!砷化氢?”刘牧楚记起杨哲偷偷揣在兜里的棉球,虽然结果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师部医院也有了定论,田队长最开始吸入的是‘红1号’。武汉会战时,这种毒气曾让我军成建制地减员。”杨哲将化验单索要回去,神色严峻地说:“我之所以把这个拿给你看,无非要你明白田队长到底死于谁手。当然,日本人能成功地加害于他,还在于……”
刚说到这里,哑叔在远处大声喊叫,刘牧楚只得歉意地告辞而去。
院子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廊檐下也挤满看热闹的人。主席台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笑逐颜开,两位新人安静地挨着坐下,脸上都带着一丝羞红。刘牧楚隐约感觉到杨哲没说完的话可能与杜伊霖有关,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对这个仪式有丝毫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