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方炽的运作下,通过一场有惊无险的挤兑风波,杜伊霖顺理成章地成为汉信银行大掌柜,而刘牧楚意外地执掌刘氏家业。订婚之后,两位年轻人没来得及休假,双双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杜伊霖刚一上任就推出一揽子改革举措,连续半个月忙得焦头烂额,进展还算顺利。
相对来说,在父亲和一干掌柜的照应下,刘牧楚倒是按部就班地慢慢适应了“少东家”的角色,工作之余,还抽出闲暇摆弄田峰送的那台发动机模型。唯一让人心烦的是,丁二掌柜动辄打小报告,大到剥离银楼等不良资产、引入公司制,小到拆除大厅栅栏、将掌柜改称经理等等,统统报上来。刘牧楚一概充耳不闻,全力支持杜伊霖的改革,直到父亲最终将他叫到了兰园。
这是一个令人燥热的午后,院子里没有一丝风。兰草长势喜人,在一片翠绿之中,不少晶莹的花骨朵探头探脑。父亲拿着喷壶浇水,丁二掌柜俯首帖耳站在旁边。见此情形,刘牧楚已经明白了大半。
父亲放下喷壶,示意儿子坐下来,向丁二掌柜努努嘴道:“牧楚,先看一看这份名单吧。”
刘牧楚从丁二掌柜手中接过一张纸,上面密布蝇头小楷,一看就是对方亲笔抄写。他粗略地浏览一遍,将名单抖了抖,生气地问道:“名单我反复看过,银行是严格按照招聘程序,在全国各地报名者中经过初选、笔试和面试层层选拔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董事长有没有注意,本次招聘一共三十个名额,外地的就占了一大半,其中上海九名,武汉六名,偌大一个仙江只招了四个人,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丁二掌柜垂着手,小心地问道。
在法国留学期间,他和伊霖在信上探讨过汉信银行的种种弊端,其中一点就是本土化和家族化,他们一直想改变这种故步自封的痼疾。就银行改革草案,二人反复讨论并征求员工意见,多次修改后上报了华达董事会,也给父亲过了目。丁二掌柜之所以如此“忠心”耿耿、不厌其烦地汇报,大约因为他的几位熟人被辞退而心怀不满。
“奇怪吗,我不觉得呢。”他想着,怨恨地瞪了丁二掌柜一眼,将名单揉成一团扔过去冷冷说道:“上海、南京、武汉这些大城市相继沦陷,大批青年涌向内地,咱们这才招到优秀人才。对于汉信的发展,这不能不说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丁二掌柜没接住,纸团掉在了地上,刘爷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指了指丁二掌柜俯身捡起的纸团喝道:“你放下,让他给我捡起来。”
虽然丁二掌柜已经将名单在茶几上轻轻抚平,但刘爷余怒未消,继续大声地训斥:“刚当上东家就开始跋扈了?知道吗,你吃奶的时候丁二掌柜就到了钱庄,论辈分你该叫一声表叔。人家这么一趟一趟的过来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老刘家。”
“少说两句吧,老爷。”丁二掌柜小声劝了一句。
刘牧楚心头不服,但在父亲盛怒之下,只得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份名单一看就有问题嘛。”刘爷拿起那张纸轻轻抖落一下,轻蔑地一笑道:“关老弟也未免太猴急了点,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呀。”
“您怀疑是华达的主意?”刘牧楚忽然吃了一惊,指了指名单问道。
“还能有谁?”刘爷冷冷一笑,揉了揉太阳穴,不再吱声。
“老爷、少东家,你们看看这几个,刚上岗才几天,一下子就升了柜长,这不合规矩呀。”丁二掌柜实在是忠心可鉴,并未将少东家的不满放在心上。
刘爷松开手,掉头看了看名单,有几个名字上作了标记。
“这事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伊霖说他们有过银行的工作经历,所以就破了格……”刘牧楚正了正眼镜小心地解释道。
“咱们经营的是银行,再能干的伙计,也得按程序走不是?”刘爷懊恼地责备一句,指点儿子一下摇摇头,又冲着院门口叫道:“哑叔,去库房拿几尺纺绸过来。”说完他停顿一下,向丁二掌柜微笑地问道:“你娘这个月过生吧,让我表示个意思,代问老人家好啊。”
“谢谢老爷,您太客气了呀。”丁二掌柜知趣地朝老少东家鞠了躬,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父子俩,刘爷又将名单浏览一遍,语重心长地说:“丁二掌柜是有些世故,可他对刘家绝对忠心耿耿。……大掌柜的教训我们一定要牢记,汉信要人才,也需要忠厚老实之人啊。”
“爹,可是……”刘牧楚指了指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