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很容易看到了父亲:一位身材伟岸的成年男子,头戴狐皮帽,身披裘皮大衣,手扶趸船栏杆向客轮焦急张望。
与五年前相比,父亲的面色依然红润,但背脊稍微弯曲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增添了不少。生意场上的长年打拼为刘家带来无数财富,也为本人赢得“仙江刘爷”的一世英名,却无法逃脱岁月在他身上的无情磨砺。仙江距离汉口需要几个小时车程,父亲定然在天不亮就出发,早早地赶到码头等候他的到来。想到这,刘牧楚鼻子一酸,动情地举起手朝父亲使劲地挥了挥。刘爷忽然看见儿子,将司机王师傅朝舷梯方向推一把,不经意地吁出一口白气,还是不苟言笑地站着,目光却渐渐柔和起来。
武汉会战之前,家里接连发来好几封电报,他却找了不少借口迟迟不肯回来。正所谓近乡情更怯,刘牧楚此时倍觉惭愧,抢在脚夫之前快步走下舷梯,不由自主地朝父亲扑去,喉头哽咽地叫了声“爹”。
刘爷的眼角也见出湿润,却没有拥抱,只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连连叫道:“好好,回来就好!走,咱们回家吧。”
协助王师傅收拾好行李,刘牧楚在副驾驶位上坐定,迟疑一下转过身去,小声问道:“爹,您在汉口警察局里有没有熟人?”
这么多年才回国,不问父亲身体,也不问家里生意,开口就给父亲添麻烦。话刚一出口,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后悔。
“怎么,你在船上惹事了?”果然,父亲皱了皱眉头,用低沉的声音反问。
“我没惹事,只想帮忙打听船上一位朋友的下落,他姓田,单名一个峰……”
“怎么?他遇到麻烦了?”刘爷将双手抄在大衣袖子里。
“是啊!”刘牧楚赶紧将田峰送票、请他吃饭以及从警察那里听来的凶杀案简要地讲述起来。
“唔,你不要多说,我大概明白了。此人多半与谁结了梁子,让道上的人半夜里给做了。”刘爷打断了儿子冗长的叙述,直截了当地说:“这事警察管不了,也没哪个警察去管。”
“怎么会呢?”刘牧楚的眼睛瞪了瞪。
“武汉三镇早已是日本人的地界,警察局都挂上了膏药旗,何况这案子又发生在鬼子的船上!”刘爷说完,朝王师傅扬了扬手。
刘牧楚慌忙叫道:“等等!好歹朋友一场,是死是活我总该问一下的吧?”
“牧楚啊,你刚回来还不了解情况,如今日军侵占了大半个中国,汉口乱得不成样子,长江上更是什么货色都有。据你所说,那姓田的上船后连面都不敢露,刚一冒头就被人追杀,看样子可不是什么好鸟!”
“爹!”刘牧楚急忙辩解道:“田峰真是好人啊,他与我素昧平生,却分文不赚地给了一张船票,多付钱他坚决不要。”
“你呀,到底是个学生!”刘爷摇了摇头,不耐烦地连声问道:“那么紧张的船票,人家凭什么不赚你的钱?上海那么大的地界非得来仙江城找镖师,姓田的何德何能,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他还送了我一支钢笔当见面礼呢!”刘牧楚听父亲这么一说,心头也犯起了嘀咕。
“那就更有问题了。”刘爷抽出手来问道:“给我看一下,什么样的笔?”
刘牧楚将钢笔摸出来,趁父亲反复查看之机补充道:“肯定不是一支普通的笔!我怀疑那小贩就是凶手,他还溜进船舱误把我的那支笔给偷走了。”
“卖零食的小贩提枪杀人,就为了你这只破笔?呵呵呵……”刘爷没从笔上发现什么端倪,听了这番解释更忍不住笑出声来,随手将钢笔抛给儿子,再次扬了扬手道:“开车开车!别再想了,这些事就当没有发生吧!”
多年不见,父亲的语气还是那么专横,毫无商量余地,刘牧楚只得无可奈何地将头枕在汽车椅靠上,默默祈祷奇迹能够在田峰身上出现。
一路飞驰。午后,窗外渐渐飘来清新的气息,汽车驶进了茂密的原始森林。逼仄的马路边码满了木头,剥了皮的树干上,有好事者用炭黑涂写了“黑石崖”三个大字。黑石崖是汉口到仙江必经的驿站,因地处密林深处,不时有凶案发生,仙江人常拿它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