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稽查队回来,刘牧楚对杜伊霖就有了一层防范,在银行里偷听到她与关方炽的争执之后,就更提高了戒备。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亲“二七”刚过,哑叔忽然送来一个噩耗:二娘在二仙庵坐化了。
刘牧楚一直在父亲坟前守孝,来不及回家收拾,与哑叔急急前往奔丧。
二仙庵与降龙观一佛一道,前者偏南,后者偏西,中间隔着一道山梁。自元朝兴建以来,二仙庵一直香火鼎盛,是远近闻名的“女众丛林”,清末民初因为战争而逐渐衰败。不过建筑古朴典雅,安静地躺在苍松翠柏之中,慧真法师与几位老尼勉力操持,将几座禅堂收拾得干净清爽。
西禅堂是俗家弟子的客房,其中一间四壁萧然,地板纤尘不染。二姨太一袭葛衣、面色从容,睡着了一般安卧在黄席之上。脚前一盏油灯长明,三支素香缭绕,一位老尼半跪地上,左手作揖,右手敲着木鱼,嘴里不停地念诵经文。
虽然相继送走几位亡人,刘牧楚依然不知所措。杜伊霖与他一前一后到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轻轻地抓起二姨太惨白的手,泣不成声地哭诉着:“二姨娘啊,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离开刘家呀,您怎么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啊,呜呜……”
她与二姨太平素接触不多,关系也一般,大约联想起母亲,不由得情动于衷,直哭得催肝裂胆。其状令人动容,哑叔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刘牧楚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心情复杂地将她拉起来,小声劝道:“伊霖,你就别哭了吧。”
“哑叔,麻烦您回趟市里,订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多买些香蜡,至于丧事吗……”杜伊霖操办了赵大掌柜的丧事有些经验,慢慢地止住哭声,一面抽泣一面干练地吩咐。
“丧事自然是要办的。”刘牧楚这才回过神,冲哑叔点点头道:“哑叔,你先去办吧。”
“这位施主请留步。”老尼姑忽然停了木鱼,缓缓地站起来向三人分别作了揖,低声说道:“马师弟(二姨太姓马)早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中。质本洁来还洁去,施主们不必破费资财;师弟出家之前布施甚多,我们早为她准备了薄皮棺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禅堂一片安静,唯有尼姑轻言细语。刘牧楚近来备受尘世烦扰,此时虽然心情难受,但颇觉身心涤荡、神清气爽。
“师傅,二娘是怎么死的?”他恭敬地走近老尼,生怕打扰了此地的宁静。
“您是少东家吧?具体情况慧真法师知道,她刚才还在,应该是带警察去膳堂那边了。”老尼看了刘牧楚一眼小声地回答。
刘牧楚点点头,信步去了对面二娘修行的居室。
室内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所有的地方都干干净净,连空气似乎都格外通透一些,自然让人生出更多感佩。
“刘董事长,节哀顺变!”杨哲带着两名刑警轻轻地走了进来,其中一名是穿着白衣的法医。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尼姑,一脸戚然,大约就是慧真法师。
“我们到达现场时,死者已经穿戴整齐地躺在那边了。”杨哲朝对面指了指,严肃地说:“从膳堂餐具和死者嘴角的残留物分析,应该是服毒自杀。”
“现场找到了一些砒霜。”法医扬扬手中的牛皮纸袋说道。
“不是说坐化吗?”刘牧楚惊叫了一声。
“今日早课马师傅照常打坐,仔细一看却永远睡着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她是坐化,这两天都好好的,谁想到她会自杀呢?”慧真法师满含歉意,声音微微发抖。
“这两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她?”刘牧楚实在想不通,如果自杀多半因为殉情,那她应该选在赵叔过世前后,为何到今天在这世外禅境走上了绝路呢。
“应该没有。”慧真扶住额头想了想,说道:“有弟子说,昨天晚上一位伙计打扮的人来庵里拜佛,上了几两炷香就匆匆离开了;因天色较晚,没看清面目,只奇怪那么晚为何上香。”
杨哲朝其中一位刑警耳语两句,大约是吩咐他记住这个细节,接着指了指桌上的包袱道:“已经检查过了,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一本书和一把长命锁。”
“杨长官,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慧真对遗物不在意,作揖问道。
“法医已经勘察结束,我们还会进一步调查。等死者亲属前来,即可入土安葬。”杨哲毫无表情地说完,又看了一眼刘牧楚道:“死者与你们虽然已经断绝关系,但两件遗物似乎从刘家带来,刘董事长可以自行处理。”
既然父亲登报与二娘脱离了关系,再待下去实属多余。听了杨哲话丑理端的提醒,刘牧楚点点头,将包袱提了,伤感地告辞。
刘牧楚在后排将包袱缓缓展开,里面确有一本书、一把锁。书是明刻本的《尚书》,因多次翻阅书页上留下了隐约的汗渍。刘牧楚随手一翻就翻到《太甲》篇的页面,焦黄的纸张上泪痕斑斑,泪滴密集处是那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