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稽查队将九十多万现款发还汉信银行,退回刘家的房契。刘牧楚办完手续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傍晚时分,他一袭福字暗纹绸衫,手执折扇,准时出现在降龙观。
一位下人胡须浓密,面颊上有一枚硕大的黑痣,挑了满满一担祭品跟在后面。如果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是杨哲装扮。昨晚的会上,大伙一致怀疑降龙观内有溶洞入口,最终商定让二人以还愿的名义前来探查。
降龙观安坐于一圈山坳中间,与城市街道只隔了一条杨柳河,翻过城墙,朝右手方向越过山梁是二仙庵,左手外面是“乱葬岗”。因为香客和游人稀少,在夕阳的映照下,偌大的降龙观显得愈发凄清。
上次为赵叔举办法事,仅有的几株山桃就已经凋谢,而今挂上青青的果子,但物是人非格外令人感怀,刘牧楚不禁想起了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他就着诗句感慨一阵,带着杨哲去了道长室。智贤长老年事已高,整日让一位道童伺候着打坐修炼,观里的事务全都交由河南过来的几名道士打理。
“对不起,仙江城就要打仗,本观已经不接法事了。”道童远远看见二人过来,急忙跑上去拦住。
小道分明是故意谢客,刘牧楚想自家曾多次捐赠道观,不悦地提高嗓门大叫:“智贤长老,智贤长老,我是仙江刘家的呀。”
“无上天尊!门外好像刘家的少东家吧,所来何事啊?”智贤长老听见喊声慢慢走了出来。
“长老真是好记性。”刘牧楚深深地鞠了一躬,恭敬地问道:“一个月前,有位杜小姐为刘家的赵大掌柜做了一场法事,她曾许愿如果追回赃款当为降龙观敬献‘雄鸡’一只、白面一担。如今心想事成,我特意前来替她还了这个‘雄鸡愿’。”
“难得如此虔诚之心,刘家世代厚道,本观理当……”长老忽然被道童拉扯一下,慢慢地闭上眼改口道:“哎,贫道老眼昏花,已经不能诵经献祭,还望少东家海涵。”
眼看这事办不成,刘牧楚扬手让杨哲将祭品搬过来,急忙请求道:“许愿还愿,报应不爽。家父生前与道长还算有些交情,如果不让我们了却这个心愿,我等凡夫将如何避祸消灾,道观又如何体现济世救人的本分呢?”
刘牧楚说得句句在理,而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智贤长老实在不忍拒绝满满一担祭品。他为难地看了看道童,捋了捋大把的白须缓缓地说:“少东家此言极是,不过贫道年事已高,此事恐怕只有让徒儿们代劳了。”
“不要紧,我们还愿结束就走,最多叨扰一夜!”刘牧楚赶紧鞠躬谢过,跟随着一脸不高兴的道童前往客房住下。道童年纪不大,带着河南口音,见木已成舟,只得麻利地张罗起来。
“还愿”仪式安排在晚上,二人看看时间还早,简单收拾一下便去观内闲逛。
降龙观虽然年久失修,但牌楼、山门、钟鼓楼、玉皇殿、灵官殿、三清宫沿中轴线从山脚次第伫立,依然气势恢宏;灵芝、仙鹤、八卦、八仙等装饰已经布满苔藓的,却也处处显出先前匠人的精湛手艺。
“刘董事长,整个仙江城都忙着撤退,却让您为稽查队的事奔波,真是过意不去啊。”杨哲一直对刘家有些成见,但眼见刘牧楚一直卖力地协助查找溶洞,上次行动杜伊霖将功赎罪还受了伤,渐渐的改变了印象。这次赃款追回,对方还主动提出调查道观,他的心头顿时充满了无限歉意。
“家父常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日军真的打过来,我们能撤到哪里去呀?”刘牧楚的心头一热,忽然觉得杨哲的官僚和刻板也能接受了。
“这话说得实在,每个国人都像您这样想就好了。”杨哲感动地点点头,一面朝观内仔细打量。
“杨副队长别把我想得多么高尚,我这么做一是为爹报仇,二是尽快让伊霖脱离苦海。”刘牧楚被他赞扬一番,有些不好意思。
“杜总经理的事,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了。她不但多次为我们提供情报,还付出了很大牺牲,就我个人看来她已经将功补过了。”杨哲说起话来老持慎重,脸上又黏了一部胡子,更给人多了不少信任和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