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记粮栈的假钞风波迅速平息下来,但还是见了报,仙江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刘爷对此大为光火,将儿子关在屋子里背账本,自个带着杜伊霖和一干掌柜在自家开展假钞大清查。
仙江商会副会长关方炽前来拜会,刘爷很想听听他对假钞的看法,也让儿子认识一下。此事不便张扬,他刻意将会面安排在了耕读斋。耕读斋取“耕读传家”之意,进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摆放一盆葱茏的迎客松,珍贵的象牙算盘和黄铜质地的电话机被擦拭透亮,桌子后面是铺着兽皮的太师椅。落地书柜占了一面墙,书不多,古玩不少。书柜前面一圈红木沙发,摆在一座造型别致的茶台四周。这间屋说是书房,却更像办公室。刘爷喜欢在这里处理公务,一些人少的、重要的会议也在这里召开。
刘牧楚与杜伊霖一起进来,见父亲正在书桌后讲电话,便双双轻手轻脚地去茶台前坐下来。到底是年轻人,又都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几天时间下来,两人已经非常熟络,一路上聊个不停,在沙发上还一直小声嘀咕。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脚步声,赵大掌柜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的头发黑多白少、根根齐整,身材高大,走起路来器宇轩昂。刘牧楚出生之前他就在钱庄学徒,早已做到了汉信银行的大掌柜。
“子贵啊,除夕都在外出差,刚回来又让加班,真是辛苦你了啊。”刘爷放下电话大声招呼。
“我这算什么辛苦?能跟老爷比吗?”看到老爷,赵子贵的眼神忽然多了一些柔顺,他提着小牛皮公事包谦逊地朝老爷打躬作揖。
“赵叔,您好。”刘牧楚慌忙起身向赵子贵施礼请安。赵子贵年前去陕西办货,与少爷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将刘牧楚的手紧紧握住,满脸含笑地说:“哎呀少爷,一晃五年,成了英俊潇洒的大小伙子了啊。”
寒暄几句,门外有人大声地讲起话来。
“快,来了。”刘爷侧耳一听,连忙带了一干人众到门外迎接。
“哎呀会长,您这未免弄得太隆重了。”一位中年男子将文明棍递给哑叔,抻了抻笔挺的西服,迈开一双短腿,伸出双手笑容可掬地朝刘爷走来。
来人正是仙江商会副会长、华达公司董事长、杜伊霖的舅舅关方炽。
一时间,各种或公或私的称呼此起彼伏。关方炽仿佛久经沙场的老将,一招一式应付自如。他先与刘爷客气一番,又将赵子贵的手紧紧握住,笑容满面地询问陕西之行的收获;接下来对杜伊霖像自家人那样笑了一笑,最后站到刘牧楚面前,从近视眼镜后热切地打量好一阵,才连连地称赞:“哎哟,刘大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看就学贯中西、气度不凡啊!”
“关副会长,您就别夸他了。”刘爷听来受用得很,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关先生,承蒙抬爱!”刘牧楚恭敬地回应。
“叫什么先生,太生分了啊。”关方炽佯装生气地拍一下刘牧楚的肩,乐呵呵地说:“伊霖是我外甥女,你就叫我叔叔吧。”
关方炽来仙江不到三年,但资本雄厚、门路活络,其华达公司实力不在刘家之下。他是汉信银行的大客户,杜伊霖因母亲姓关,一来二去认下了这个舅舅,刘爷当然举双手赞成。
刘牧楚连忙改叫“关叔叔”,但感觉十分拗口。关方炽却连连叫好,随刘爷走了过来,分宾主坐下。刘爷吩咐上了茶,又客套一番,方才进入今天的正题:假钞。
“……春节过后,假钞就像雨后的笋子一样齐刷刷地冒出来,虽然这点损失不值一提,对关副会长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可它像一粒耗子屎,讨厌得很啊。关副会长,法币出来还不到四年,如果听之任之,这市场还不得乱了套啊。”刘爷吸了一大口水烟,将一席话讲得十分得体。
“我听说了,可有这么严重吗,会长?”关方炽微微有些诧异地问道。华达公司做的是大宗贸易,日常事务由秘书和佣人,他接触现钞的机会不多,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子贵啊,把我们清查的情况向关副会长简单介绍一下吧。”刘爷对赵子贵扬了扬下巴。
“好的,具体情况都在这儿了。”赵子贵打开公事包,掏出一叠假钞和一张清单,恭敬地说道:“这次假钞的品相和春节前的还不大一样,最近几日突然增多,搞得不少商家上措手不及啊。”
刘爷接过清单,戴上老花镜粗略浏览一遍,随手递给了关方炽。杜伊霖抽出一张假钞,对刘牧楚指点着小声议论。这一张质量比早先有所提高,但纸张粗糙、图案模糊,稍加留意还是能够辨别出来。
“嗯,总金额确实不算多,可正如会长所说,这玩意儿还真是坏了一锅粥啊。”关方炽感叹着,将清单递给了刘牧楚,也拿起一张假钞来。
“是啊,关副会长,下一步该采取什么措施,我想听听您的高见啊?”刘爷目不转睛地看着关方炽谦虚地问道。
“纸币比不得硬通货,这个嘛,还确实有点难办……”关方炽皱起了眉头,拿起茶碗盖缓缓地扒拉。
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伊霖,你看!”刘牧楚一直对着那张清单念念有词,忽然提高嗓门,神经质地叫道:“这个账有问题,赶紧把两组数据加一下。”
一句话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清单上,杜伊霖拿过算盘指法熟练地拨打,片刻之后报出数目:“确实有问题,上交款多出了八百五十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