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钞问题暂时搁置,刘家与华达公司合资兴办“汉华印刷厂”,刘牧楚如鱼得水地投入到筹建工作之中。汉华公司派出一位焦主任,此人言语不多,精通印刷业务,对机械也比较在行。刘牧楚与他密切配合,将全部印刷机械调试完毕,又一门心思扑在厂里的那台老式柴油机,直到元宵节才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通常,元宵比春节热闹。仙江城上空一大早就响起密集的炮仗,浓郁的腥荤和酒香从家家户户弥散开来。刘牧楚穿戴整齐,前往耕读斋给父亲祝福。刘爷淡然地点点头,给了儿子一个红包,便拿起剪刀头也不抬地打理那盆迎客松。刘牧楚感觉有些冷落,但没有特别在意,目光被桌上那份《仙江晚报》吸引了过去。报纸头版上,即日起全国停止流通伍圆券的加粗“通告”标题赫然在目。
“爹,您看通告了没?”刘牧楚拿起报纸浏览一遍,欣喜地问道。
“看到了。”刘爷不冷不热地答道。他不但看了,还反复研读了好几遍。
“怎么样,与前日里分析的一模一样,我说过不要着急吧!”刘牧楚得意地叫道。
“你行,诸葛亮转世!”刘爷扔掉手中的剪刀,没好气地责备了一句。
刘牧楚听出父亲语气着实不对,赶紧住了口,讪讪地翻阅报纸。
“生意也好,做事业也罢;无论亏还是赚,不管输还是赢,都不要喜形于色。”刘爷不悦地教训了两句,拍了拍手坐下来,扬扬眉毛问道:“厂子的那边怎么样了啊?”
“哦,已经开业了,生意还不错,只是发电机迟迟没修好……”说起工厂来,刘牧楚又一下子如数家珍了。
“行了行了。”刘爷扬扬手打断话,示意儿子坐下来道:“你真以为指望印刷厂能赚多少钱吗?无非是想你学些经验,早些接过我身上的担子。可你倒好,天天窝在厂子里拿着扳手拧螺丝,出息了你!”
刘牧楚一听,不高兴地辩解道:“爹,谁说摆弄机械就没出息了?西门子、爱迪生,哪一个不是搞机械……”
“少给我说那些外文字。留洋回来的人要么从政,要么经商,要么做学问,哪一个像你只泡在厂子鼓捣机器?”刘爷越说越生气,干脆端起水烟壶提出警告:“既然印刷厂已经开业,往后除了机械发生故障尽量少朝厂子里跑。”
“为什么,我可是负责技术的副总经理啊?”刘牧楚委屈地问道。
“我还是董事长呢!”刘爷扬起水烟壶,不屑地叫道:“关副会长不过看着刘家的面子给了一个职位,你能负责什么技术?焦主任是老印刷了,离了你厂子照常运转!”
“爹……”刘牧楚遭了父亲一顿奚落,鼻子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心里只有生意,从来就看不起他的专业,更没有从心底里支持实业,这个所谓的印刷厂副总,不过是一次可怜的施舍。原本明亮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渐渐地,整个仙江黑云压城。他忽然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前路,踉踉跄跄地跑回卧室,将自己扔在床上。
独自伤心一阵,他发现手里还拿着那张报纸,不经意拿起来,一则新闻跃入眼帘,大意是“我优秀战士勇闯上海滩,截获日军机密文件,为保护情报与敌殊死搏斗,寡不敌众跳入长江,最终死里逃生完成任务。”
咦!这位“优秀战士”好像就是田峰呢?哎,是与不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还有些好奇,已经被父亲的训斥弄得烟消云散,他不想也不敢过多沾惹此事,索性将报纸随手一扔,给佣人留了话,出门找了一辆黄包车前往雅致书店。
这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老书店,因为过节,店内的顾客比平日增加了不少。刘牧楚习惯蹲在角落拿一本书慢慢看,不到打烊不会离开。但今天,他的计划很快泡了汤。
“元宵节快乐!”循声慢慢抬起头,眼前一双翻毛皮鞋,往上是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遮住打着绷带的右手,刘牧楚微微一怔站起身来,看清对方面目后合上书本,不冷不热地道了声“快乐”,又缓缓地打开书专心阅读起来。
“嘿嘿,这可不礼貌啊。”田峰用左手拉了拉披着的大衣,将手上的卷筒报纸在刘牧楚的书本上晃了晃,又朝门外扬了扬道:“今儿正好都有空,去我武馆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