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六月，暑气渐浓，阳光炙烤着城中村的青石板路，连空气都带着燥热。麦秋的小院里，工人们正趁着清晨的凉意赶工，缝纫机的哒哒声、竹条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忙碌的生机。这天一早，林老板带着个陌生男人走进了小院，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麦老板，给你介绍个大客户！” 林老板脸上堆着笑，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这位是厦门的陈富贵陈老板，做工艺品批发多年，人脉广、渠道多，专门来看看你的货。”
麦秋抬头望去，只见陈老板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米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穿蓝布工装的随从，派头十足。“麦老板年轻有为啊，早就听说你家的手工制品在闽南卖得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老板一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豪爽。
他走到货柜前，拿起一个布兔子，捏了捏棉花，又扯了扯缝线，点头称赞：“棉花饱满，针脚细密，比市面上那些机器货强多了。” 又拿起一个竹篮，放在手里掂了掂，闻了闻：“煮蜡工艺做得不错，防潮效果应该挺好，符合外贸标准。”
林老板在一旁补充：“陈老板可是厦门数一数二的批发商，不仅做闽南的生意，还能把货卖到浙江、江西去，他要是跟你合作，你的销量至少能再翻一番。”
麦秋心里一喜，连忙给两人倒了茶。陈老板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麦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我这次来，想订八百个布偶、五百个竹篮，布偶要布兔子和布娃娃各一半，竹篮要小号和中号，半个月内交货，你看能不能行？”
这个订单量比林老板的首批订单还大，麦秋有些意外，连忙说：“没问题，我们现在产能充足，保证按时交货。”
“价格呢？” 陈老板追问，“林老板跟我说你给的批发价是布偶二十五块一个，竹篮三十块一个，我订的量这么大，能不能优惠点？”
麦秋心里盘算着，林老板的批发价确实是这个数，陈老板订单量大，适当优惠也合理，就说：“陈老板，看在林老板的面子上，布偶算二十四块一个，竹篮二十九块一个，这是最低价了，再低就没利润了。”
“爽快！” 陈老板拍了下桌子，“就按你说的价！我先付两成定金，货到厦门验收合格后，三天内给你结尾款。”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点了六千六百四十块，递给麦秋：“这是定金，你点一下。” 又让随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上面已经写好了产品规格、数量、价格和付款方式。
麦秋接过现金，点了一遍，数额没错。他看了看合同，条款和之前跟林老板的差不多，只是验收标准写得比较笼统，只写了 “按样品执行”。林老板在一旁说：“陈老板是我多年的朋友，信誉没问题，你放心签。” 麦秋没多想，就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送走陈老板和林老板，麦秋立刻组织工人赶工。陈春燕把布偶和竹篮的生产任务分配下去，李根生负责填充棉花，王强跟着竹编组学煮蜡工艺。王强是上个月刚从东莞电子厂回来的，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学东西快，就是性子有些浮躁，总想着走捷径。
刚开始几天，王强还挺认真，跟着陈春燕学煮蜡的温度和时间。可没过几天，麦秋就接到陈春燕的反映：“麦秋，王强煮蜡的时候总偷偷缩短时间，我说了他两次，他都不当回事。”
麦秋找到王强，提醒道：“王强，煮蜡是竹篮防潮的关键，必须按标准来，八十度煮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不然到了潮湿的地方容易发霉。”
王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以前在电子厂做流水线，速度就是效率，少煮两分钟又看不出来，还能多编两个竹篮，多挣点钱。”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老样子，趁陈春燕不注意，就把煮蜡时间缩短到八分钟。
这天上午，李根生路过竹编区，正好看到王强把竹篮从蜡锅里捞出来，比规定时间早了两分钟。“王强，你怎么又缩短煮蜡时间？” 李根生皱着眉头说，“这是发往厦门的货，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得负责的。”
王强放下竹篮，有些不耐烦：“李哥，我心里有数，少煮两分钟没事，你别老盯着我行不行？”
“怎么没事？” 李根生急了，“麦秋特意交代过，外贸货的标准严，你这是不负责任！”
“我不负责任？” 王强也来了脾气，“我一天编五个竹篮，比谁都多，你一天就填充五十个棉花，还好意思说我？”
“你编得多有什么用？质量不过关，卖不出去还不是白搭！” 李根生嗓门也大了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其他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陈春燕赶紧跑过来劝架：“别吵了，都是为了干活，有话好好说。”
“春燕姐，你评评理，他总盯着我，好像我故意搞破坏似的。” 王强委屈地说。
“王强，李哥也是为了你好，煮蜡工艺不能马虎。” 陈春燕说道，“你要是觉得累，可以少编两个，但质量必须保证。”
王强心里不服气，嘟囔着：“反正我说不过你们，以后我按标准来就是了。” 可他脸上的怨气，谁都看得出来。
麦秋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了解情况后，他批评了王强：“王强，李哥提醒你是对的，质量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有半点马虎。这次我就不扣你工钱了，以后再犯，不仅要返工，还要扣钱。” 又对李根生说：“根生哥，你性子直，提醒人是好的，但语气可以委婉点，大家都是工友，互相体谅。”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回到岗位上干活，可心里的疙瘩却结下了。李根生觉得王强不踏实，以后得多盯着点；王强觉得李根生多管闲事，心里对他多了几分抵触。
好不容易赶完货，麦秋让老周用货车把货物运往厦门。老周出发前，麦秋特意叮嘱：“路上小心点，货物包装好，别损坏了，到了厦门跟陈老板对接好，让他在收货单上签字。”
十天后，老周发来电报，说货物已经送到厦门，陈老板也签了收货单。麦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等着陈老板结尾款。可没想到，三天后，他收到的不是尾款，而是陈老板的加急电报。
电报上写着：“货物验收不合格，部分竹篮防潮处理不到位，布偶针脚不均，存在质量问题。限你三日内回复，同意降价三成，否则将货物退回，定金不退。”
麦秋拿着电报，心里咯噔一下，愣在原地。这批货是按外贸标准生产的，质检时他亲自抽查了，竹篮的防潮处理、布偶的针脚都没问题，怎么会突然不合格？
“肯定有问题。” 李红梅凑过来看了电报，皱着眉头说，“陈老板订了这么大的货，现在突然说质量有问题，还要降价三成，明显是想压价。”
“可他签了收货单，要是真有质量问题，当时怎么不说？” 麦秋疑惑道。
“说不定是故意找茬。” 李红梅分析道，“厦门市场竞争激烈，陈老板可能想通过压价降低成本，或者他找到了更便宜的供货商，想把咱们的货压价处理。”
麦秋心里乱糟糟的，降价三成的话，这批货不仅没利润，还要亏两千多块；不降价的话，陈老板退回货物，来回运费就要损失八百多块，定金也不退，损失更大。
“要不，我去厦门看看？” 张建军主动请缨，“我去跟陈老板当面交涉，看看他说的质量问题到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