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男人躺在黑色大床上,睡姿十分规整,老老实实地平躺着,手自然搭在腰上。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他做了个噩梦。
可能是太久没喝那么浓烈的酒,墨森豁然睁开紫眸,眼眶撑大,脑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头颅下意识往后仰起,脖颈到下颌形成小小的优美弧度,喉结突出,有几分梦幻、几分旖旎。
三点半。
他长呼了口气,慢慢放松全身的肌肉,脑子昏沉晕眩,疲惫地再次闭上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凉涔涔的。抬手摸了把额头,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脱了睡衣抹去水渍,抬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骨高、鼻梁挺、棱角锋利,一副不近人情的面相,根本不能让人心生好感。
难怪没人喜欢。
墨森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后脑一股不知名的凉意挥散不去。
他缩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彻底清醒了,莫名有点惦记墨木给他热的牛奶——据说助眠。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开门想去厨房。
墨森家里没有开走廊灯的习惯,一片漆黑,只有没拉窗帘的露台渗进大厅的一点光,他摸黑着走出房间,墨木就住在他的对门。
墨森伸手摸到房门对面的墙壁,挪动了一点脚步,单手撑在冰冷的瓷砖上,露出肌肉紧致的小臂,额头抵住墙壁,刚刚因噩梦惊起的一点不安被轻轻抚平,神情柔和下来,慢慢阖上眼眸。
想到喜欢的人,再强硬的人都会温柔下来。
须臾,他猛地睁开眼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墙壁——墨木不在房里!
他紧张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可能在书房。
书房在他房间隔壁,他走了几步到书房门前,门缝一丝光亮都没有透出来,让人抓不到任何端倪。墨森垂眸,侧耳仔细听了听,里头有一道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是墨木。
一口滚烫的气终于从咽喉里脱力一松。
墨森想起顾筱说过,墨木总是熬夜,但他分明是和自己一个时间睡下的,难道黑手党又出了什么事?
他正想扭开房门,就听到微不可闻地一句轻哄,散在空气里,“乖,你好好听话……”
墨森的手猝然僵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希望自己拥有过人的耳力,那句低声呢喃轻柔得哪怕普通人在房内都得仔细辨认,而他站在门外隔着一道房门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墨林。
墨森只听到脑子嗡嗡的,听不到视频里的声音,估计是墨木怕被他发现所以尽量调小声了,他也犯不上去听视频里的声音,只消墨木的一个语气,他就可以猜得到。
还有谁能让墨木温柔轻哄又无奈妥协呢?
只有墨林。
从十二月二十四号到一月十四号,短短二十二天垒起来的冲动、爱意、自信、亲昵、甜蜜……就在这个点数,登时分崩离析,心下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这段日子他过得太惬意,让他理所当然遗忘了远在利雅得的墨林,这个人……是他情爱上的死敌。他与墨木的关系因他而疏离、生分,在他以命相搏、好不容易从岁月墙缝里偷来一丝罅隙时光想修补他破碎不堪的人生时,这个人又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仅有的一点念想。
二十二天于墨林来说不算什么,于他而言却是寒冷风雪中遇的一点星火,漫长黑夜中遇的一束微光。
现在,又要失去了。
“木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很想你。”
墨森冷笑,戏演得真不错。
“明天,最迟明天晚上十二点,我一定要见你!”
任性、无理取闹,却有人无条件地宠着他,“好,我天亮就飞过去。”
出院那天他明明答应了,会陪他到过年一起回千云岛。
现在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一点犹豫都没有,如同残忍的现实往墨森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也是,他有墨林重要吗?
他的乞求,还不如墨林撒个娇好用。
墨森放下手,指尖冰冷得颤抖不止,黑暗中涌动着无穷的悲壮苍凉,压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潮气,汹涌澎湃着吞噬了他。
他费了一百二十分力气才堪堪忍住没把失魂落魄表现出来——即使无人知晓,他也不允许自己的骄傲破碎成人人践踏的泥土。
也是出于自我保护吧,他二十一年来没有过任何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喜大悲,他习惯了克制、内敛、压抑,仿佛一切都伤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