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墨森除了顾筱和顾泠没再见过任何人，也不曾出过房间，他住在利雅得分部的一处院落中，两层设计，外带一小个漂亮的花园，院里栽着一棵梧桐树。
院落四周被风带来的特工围得滴水不漏，风本人守在院落出口，几乎没怎么离开过。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那静谧安详的一隅，顾筱和顾泠迎来了她们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难题——墨森犯病了。
那一晚，墨森从回来就开始吐，明明胃里什么都没有，却压制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伏在洗手池边吐到虚脱，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才稍微从翻腾收缩的胃带来的巨大痛苦里缓过来一些。
“应激反应。”
“急性胃绞痛。”
顾筱和顾泠分别从心理和生理两方面给墨森判下病因，墨森听不到，他的嗓子在发热，像火烧般的焦灼，哑得根本说不出话，眼前的一切都是烧焦的黑色，浑身痛楚，疼得心脏皲裂，筋骨揉碎。
醒着的时候，他像一把火星子搅在干草堆里，外头什么都不显，里头早被灼得焦黑一片，只差一场大风，就能烧起来。
墨森甚至缓不过来一口气，他想睡过去，非常想，或许睡过去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顾泠替他注射了大量的药剂，试图压制他的胃绞痛，帮助他入眠——他撑太久了，睡一会儿，哪怕十分钟也是好的。
顾筱没日没夜地陪着墨森，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墨森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甚至不知道他算不算成功入睡，像睡着，又像醒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很要命，疲惫的神经将他折磨得要死。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才堪堪缓过来，不再想吐了，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话，双颊凹陷，高高的颧骨凸出来，唇瓣渐渐褪了血色，衬着色素缺失的皮肤，更像是南国冬天的雪，冰冷又脆弱易消融。那双紫眸黯淡无光，血丝充盈，光华尽褪。
然而顾筱并没有为他的应激反应略微消退而高兴，因为她发现了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墨森得了厌食症。
这对一个胃病病人来说，相当于判了他死刑。
顾泠说他的胃病很严重，一个胃绞痛的病人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生理上的疼痛足以将他的理智全部摧毁，可他生生咬牙扛下来了，不再轻言说出过痛——或许是说不出来了。
顾筱尝试过劝他喝点粥，但墨森一看到食物就吐，一边胃痛，一边吃不下东西，吐得天昏地暗的，连下床都没了力气，简直要命。
墨森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没日没夜地失眠，每当他接到大脑发出的睡眠指令，便全身紧绷，连脚趾都是勾紧的，双拳握紧得连指甲都隐隐生疼。然后胃里又开始难受，明明已经什么都吐干净了，但那股恶心仍旧压不下去。
难受的感觉很快蔓延到左胸口，攥紧了心脏，墨森感觉他好像喘不过气了，窒息的念头顺着神经中枢攀上大脑，他顺着求生本能拼命地呼吸，胸膛每一次跳动，疼痛感都快速地席卷全身，眼泪沿着眼角弧度落下，不多，一点一点的，朦胧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这半年的记忆浮光掠影般在他眼前飘过，一帧一帧，像放看电影似的。墨森费力地捂住自己的嘴鼻，双手用力得指甲都在泛白，像是要把自己闷死似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这是墨森以前对他自己最常说的一句话，但这次不管用了——过不去了。
彻底崩溃。
墨森知道自己要扛不住了。
顾筱和顾泠讨论完病情回到墨森房间时，他人半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窗外的梧桐树，平静得像是一个已经接受结局并准备走向死亡的病人。
疼痛不会因为身体的主人看起来很坚强而减弱消失，它总是客观的，公平到近乎冰冷，即使善于消解，它也一定会存在。
他疼得在发抖，抓着小臂上的袖子死死忍着，哑着嗓子问，“第几天了？”
顾筱一愣，回道，“第五天。”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了五天。
墨森没什么反应，这些天他没有见到墨木，也没有任何人来通知他做移植手术，或许他来过了，被顾筱挡在门外，或许他没来，正在照顾墨林。可不论是哪一种结果，墨森都不在意了。
“顾泠，替我准备手术吧。”
顾泠抿唇，看向顾筱，顾筱沉下脸来，显然不同意，却顾及着墨森的病情不得不压抑着怒火，“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你连床都下不了，现在上手术台，你会死的！”
放在平时，墨森一定会安抚顾筱，但如今，他有心无力。
他沉默了会儿，说，“筱筱，带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