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森再次睁眼时已经身处华盛顿城西的公寓了，天花板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灰色纹理，小腹上大概多了道疤，他没去摸，其余的与麻药注入体内前一模一样。
他缓了足有十分钟，才稍有失望地意识到：他没死成。
墨森仰着头，迎着飘窗飞起轻尘眯了眯眼，窗外夜幕中不知何处反射而来的光线在他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顾筱进房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不禁有些微愣，他曲起一条长腿，双臂抱着小腿，模样慵懒，粘糊沙哑地说了个字，“来。”
几乎听不清的尾调，却让顾筱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坐到床沿，侧对着墨森，把水杯递给他，试探着问，“好点了？”
墨森给面子地喝了大半杯水，湿润的唇费力地扬了扬，他已经完全瘦脱样了，笑起来显得更为虚弱，“筱筱，谢谢。”
“跟我瞎客气什么？”顾筱愣了许久才答，不知是累的还是哭的，她的眼眶通红，语调却是温柔至极的，“森森，我们回来了，这里是华盛顿，你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一个没有墨木的地方。
“嗯，气候比利雅得舒服多了。”
“是啊，过段时间等你养好身体，我陪你到处转转。这个城市，有很多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新落成的摩天轮你也没有去坐过。今年，我陪你登顶，我把我的愿望许给你。”
摩天轮到达顶峰许愿的故事还是墨森告诉她的，墨森陪她许了很多个愿望，他本人却从未许过。
森森，今年，希望你否极泰来。
墨森的紫眸一动不动，灰蒙蒙的，即使是这样清醒的状态下，他的神采也恢复不过来了。
“筱筱，我们认识五年了，你是我……除了家人以外最信任的人，但我好像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墨森忽然说那么长的一句话，好像呼吸都平复不过来了，得喘着气、按捺住杂乱的心跳，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顾筱握住他的右手，很用力，“不要想这些，别想，你最重要的是休息，是恢复，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时间……”墨森想回握，却没有力气，想回应，却恶心得厉害，五内翻滚，他勉强维持平静非常困难，仍固执地自顾自地说着，“答应我，替我守住他。”
顾筱的目光一抖，抿上唇不说话。
她知道墨森的意思，时至今日他想的还是墨木，墨森的嗓子坏了，说句话跟刀割似的，他说不了那么多，但顾筱全都懂。
墨森是担心黑手党尚未解除的内鬼危机，墨木一分神给这两个弟弟，很容易中招，顾筱相当于是他本人的存在，他需要顾筱去守着墨木。
无论于公于私，顾筱都能替墨森处理好墨木的事情。
除了顾筱，他没有可信任的人了。
“他要好好的活，无论和谁在一起……别让他见我，别让他知道我的病情……”墨森皱紧眉，困难地说，“求求你，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顾筱哽咽着嗓子说，“别说那些没有用的，他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墨森摇摇头，“有墨林在……你只需要保证他的安全。”
哪怕是不爱吧，哪怕是彻底地利用，墨森也不可能置墨木的生死于不顾。
至少还有这几个月，至少墨森这颗心还在跳动。
墨森摘下那条精致的手链交给顾筱，“去，去分部拖住他……别让他找到我。”
他体内的定位器在移植肝叶时便被一同摘除了，逃离利雅得与将定位器放在分部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全是由墨森本人策划的。
他了解墨木甚至多于自身，天生智商又不比墨木差多少，想走亦或是想留，不过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罢了。
顾筱捧着那根坠着月亮的手链，就此恍然大悟，当时在停机坪墨森没有扯下手链，她还以为是他舍不得，现在知道了，墨森不过是想让墨木放松警惕，好给自己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知道，如果跟墨木硬碰硬，他一定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