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去世后的很长日子里,李家宅子没有一点生机。从踏进院门,到四方的天井,除了一丝阳光铺下来,墙是青色,瓦是灰色的,地是黑色的,一切色彩是那么的厚重。院子里,安静得连一片残叶落下来,都能听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冬天,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已经逐渐打到了济南的外围,但国统区民不聊生,物价普遍暴涨,经济处于崩溃边缘,济南米价已经涨到15万元一斤了,老百姓扛一麻袋钱也买不了一盒火柴。
祖父躺在床上,诊所关了门,家里竟渐渐的变得拮据起来,隔三差五祖父就要安排吴嫂典出一些东西。家里已经雇不起太多的人,除了帐房刘先生,只留下了帮佣吴嫂两口子。进入腊月,年关也到了,祖父早早的安排帐户刘先生和吴嫂的男人去了章丘,早年太爷爷在老家章丘治了三块地,前些年处境困难,祖父卖了一块,剩下的两块每年典给附近的农民固定收些租子。
到了辞灶这一天,刘先生和吴嫂的男人还没有回来,往年早已备好了年货,这一年似乎格外冷清。吴嫂望眼欲穿,每天念叨,“该回来了!也该回来了!……”
局势变得越来越严重,吴嫂不断带回来各种消息:泺口码头工人闹罢工了;北京的美国鬼子祸害人家燕京大学的女学生了;巨野县城城门口剁下来的手指头有小山高,真吓死人;芙蓉街大诚米店张老板被人打了,……。
正月初十,吴嫂的男人回来了,却带回来了坏的消息,典出去的那两块地已经被没收了,老家那边凡是有地的人家都被佃农拉到街上游街去了。
又说,帐房刘先生没有回来,托他带信回来,李居文拆信代读:“先生:相遇数年,承蒙不弃,然世事无奈,实不忍心再添负担,叔平决意返乡,另谋他处,拜望安好!”李居文读完,想把信递给祖父,祖父躺在床上摆了摆手,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居文放下信,退出房间。吴嫂的男人跟着出来,对李居文说,“少爷,刘叔平其实已经被关了!怕先生担心,刚才没有讲!”
李居文沉默了一会,嘱咐吴妈几句,离开了家,去学校找顾竹青去了。
顾竹青是李居文的女友,也是大学里的同班同学,家世显赫,父亲是三民主义青年团山东支团部筹备处副主任,曾做过一任县长,是个典型的政客,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是国民党驻山东宪兵司令部的一名营长,一心想攀高枝,是个十足的官迷。
很多年以后,在李居文记忆里,顾竹青永远是大明湖里的青荷,是泉水旁的弱柳,面似芙蓉,眉如柳,一袭淡绿长裙,美中透着单纯,衬出一种没有浓妆淡抹的自然美。
爱恋中的顾竹青是热情的、奔放的,她对李居文有着痴迷一般的感情,但是顾父对李居文持坚决反对态度,认为门不当户不对。顾竹青的哥哥对于妹妹和李居文的交往更是暴跳如雷,用他的话来说,“李居文就是大明湖里的一只癞蛤蟆!”曾经以参加“伪学生”组织活动为由,将李居文抓进了宪兵营的牢房。后来在顾竹青的绝食对抗和不再来往的口头保证下,还是放了回来。
梦是甜的,灵魂却是苦的,一段日子后他们又偷偷的来往,彼此珍惜着他们的爱情,就象一个欲言又止的秘密。
李居文内心是痛苦的,他对这段感情是踌躇的,他是爱顾竹青的,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与顾家的关系。李居文曾经下过无数次决心,想过无数次桥段,推演过无数次结局,但是最终李居文什么也没有做,有些事情只能让时间去决定。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鲁莽,有一天顾竹青会象风一样永远的离开自己。有时候,李居文有一种错觉,是自己亲手把顾竹青的单纯伪装成了爱情的模样,只不过自己没有勇气去揭开那一层面纱。
即便多年以后在额尔登特,李居文经常从梦里醒来,舔舐日益增加的负罪感,甚至觉得当年的自己多么象一个拼了命的小丑,依然守不住本就守不住、那些离开的人。他在日记里曾经写过:
即便我走了那么远
梦里仍然是疲惫的
我回过头
偷偷的望了一眼
你还在原处
你就象一个美丽的女战士
守护着
美好的从前
但是,梦醒了
我才发现
你是我的过客
我却不是你的风!
……
没有风的日子,悲剧还是来了。
战争背景下的济南危如累卵,从黄泛区逃过来的灾民不停往济南城里涌,断炊的家庭也越来越多。齐鲁大学食堂贴出物价飞涨、伙食难办的布告,学生午餐里也开始出现了小砂子、小石头,一时间群情大哗。
时间回到民国36年5月,尽管济南城披上了绿装,无数的杨柳和巍峨的松柏已经把大明湖变成了如痴如醉的景色,但一场天大的暴雨即将袭击美丽的泉城,危机四伏。一路的柏、一路的松、一路的枫树、一路的银杏,满眼绿色的齐鲁大学校园围墙也挡了李居文和他的同学们悲愤的心情,进步学生成立了齐鲁大学学生自治会,准备组织自救,李居文被推选为副会长。
5月20日,李居文联络济南各大中专学校自治会,组织数千人学生进行了反饥饿、反迫害大示威游行。李居文和自治会进步学生带头,一起冲破军警的阻挠和镇压,在四里山集会,高唱《团结就是力量》,高呼“反对内战,要求和平”的口号。随后,游行队伍向山东省省政府和国民参政会方向前进,与严阵以待的国民党军警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军警用水龙冲射学生,并且挥舞棍棒、皮鞭,横扫竖劈,一些学生当场被打伤一百多人,重伤八人,另有二十多人被捕。
本来,早已得到消息的顾父严令顾竹青参加,并安排家人把她锁在二楼的房间里。担心恋人安危的顾竹青用床单和衣服编成了绳子,从窗户逃了出来,和李居文手拉着手走在了队伍的前面。
身材高大、灵活的李居文闪转腾挪,最终也没有护得了顾竹青,在一片混战中纤弱的顾竹青被宪警挥过来的棍棒击中了头部,又遭到人群的踩踏。等李居文发现时,顾竹青已经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顺着头发一缕一缕的流了下来,染红了她整张的脸、整个的脖子和脖子下的衣襟,显得极为的恐怖!
望着曾经鲜活的爱人,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李居文傻了,脸上布满了焦急、紧张和彷惶。猛地,他近似疯狂地又冲进人群,脱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暴起的肋骨和血管,紧紧抱着顾竹青向医院方向奔去。
医生没有救得了顾竹青的命。
最爱的人走了,他活着。李居文跪在恋人父亲的面前,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来救赎自己悲鸣的内心,尽管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多么的痛恨他、多么的厌恶他。
顾父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李居文,脸色阴沉。李居文知道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此刻,跪在地上的自己早就被他杀死无数遍了。
顾父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脚步,越过跪着的李居文,又一步步走到了手术室的门口,似乎忘了躺在手术台里的爱女。
终于他停了下来,用低缓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一句话来,“我要让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当天下午,李居文被济南宪兵司令部宪警逮捕,在那里关了一个星期,被审讯了三次,挨了三次打,肢体上基本已经体无完肤,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只有一个伤口还是有着无数条伤口。李居文看着它流血,又看着它结疤。右手的中指被掰断了,左边肋骨断了两根。又过了一个星期,李居文被押进一个房间,一个书记官站在庭上,手拿一本大簿,大声念到:
“李居文,犯危害民国罪,根据《国民政府反革命罪条例》及《暂行反革命治罪法》,判有期徒刑12年!”
宣判结束后,李居文即被押解济南监狱。
监室:庚字监202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