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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逃狱

济南监狱又称山东第一分监狱,因为狱址在济南历城县,所以又名历城监狱。

这所监狱,背靠岩壁,青砖结构,外墙面是水泥浇铸的,四周有很高的围墙,上面架设电网,设有岗哨亭。庚字监呈长方形,中间是在放风的长方形天井,天井的上面是现代结构的水泥穹顶,穹顶上有四个气窗口,天气好的日子会有一点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天井的两边是三层的监区,一楼包括提讯室、伙房、公共浴室、贮藏室、厕所;二楼到三楼是监室,共32个监室。循环回廊从监区中间穿过,天气不好的日子监区黑咕弄冬,白天也会开着顶灯。

天井的东边有两道铁门,第一道是内门,第二道是外门。外门外有一道隔离区,隔离区的另一边是2米多高的铁丝网,过了铁丝网便是几条回式走廊,与劳动区工房和狱警楼分别相连。四角都有岗楼,岗楼架设了机枪,防止犯人逃跑和**。东南角的岗楼下面是一道铁门,过了铁门是一个小院子,据说那里是狱内专用的刑场。

据李居文回忆,202室呈长方形,三面是青砖墙,中间的那面墙墙顶有一个很小的气窗,从气窗口能看到外面的岩壁。靠近回廊的那面是一个铁门,上面有一个巡视孔,但是只能从外面打开。监室靠墙的两边都各放了两张床,靠门的位置放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平时大家拉撒都在里面。

从关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愧疚,自责,后悔,像狂风暴雨般地冲击着李居文,他无数次的反思,常常一个人自叹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顾竹青,但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在宪警审讯室里,顾竹青哥哥曾经狠狠的挥着黑色的鞭子,一次又一次的抽在李居文早已血迹斑斑的肢体上。他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珠,掰着李居文的手指问,“你这个懦夫,你怎么不去死,你害死了我的妹妹!”

竹青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李居文没有反抗,没有辩白,似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年的夏天,济南天气似乎格外的闷热,监室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风,空气中弥漫的热浪火烧火燎,让李居文感到十分的窒息,每一刻似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进了6月没些日子,李居文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家里的人。吴嫂带了一些吃的,望着曾经风华正茂、如今如此潦倒的李居文,她说着说着,突然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李先生为了你事到处求人,急火攻心,躺在床上也有好些日子了!”

吴嫂又说,前些日子,家里来了一些当兵的到处打砸乱翻,她的男人与他们争辩,被打伤了一只胳膊。

李居文大吃一惊,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吴嫂告诉他不用担心,只是皮肉伤,看了医生,只是开了些药让吃着,又红了眼睛说,“李先生好几天水米不进了!少爷,万事得撑着,这个家可就指望你了!”

李居文又问了侄儿一些事,吴嫂告诉他侄儿由她照应,不用担心。正说着,狱警过来了,说时间到了。

离开探视室,吴嫂一步一回头,似乎嘱咐李居文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身体!

但那一刻,李居文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否是健康的,只知道耳朵外面有声音往头脑里钻,眼前一片空白。

他呆呆的,心情无比沉重的回到了监室。

那一夜格外的漫长又深沉,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的一切,零星、琐碎却不失清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世事的变迁,让他身不由己,结局更令他无法预测。

一夜无眠,他想明白了,错的是这个世界!他告诉自己:

“我要越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活在监狱里,此后的三个月,李居文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逃离这个监狱。

202号监室一共有四个犯人,一个叫赵盛奎,黑粗的中年汉子,脾气却很火暴,动不动就撸拳头,河南人,据说是逃兵被抓到这里的;一个叫王二喜,身材短小精干的年轻人,说话直来直去,性格直爽,是本地的码头工人,因为罢工闹事被判了3年;另一个也姓王,听口音是本地人,岁数看起来大小,脸颊细尖,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象个先生,别人问他为什么进来的,他不说;别人问他叫什么,他细着一双眼,笑眯眯的说,“就叫我小王。”

刚进来的时候,赵盛奎照李居文的后背狠狠的抽了一湿毛巾,恶神般的指着靠门的那个铺说,“滚那边睡!”

后背伤口刚刚结疤,肋骨这边的肿却没有消,李居文疼得直抽冷气,“嘶!……”但他没有认怂,硬挺着身体,张开右手,用掌骨冲赵盛奎面门就是一下,力气很大,血从赵盛奎的鼻子一下子就出来了。

赵盛奎愣了一下,猛的扑了过来,掐着李居文的脖子,准备把李居文抵到墙角。李居文左手从赵盛奎的胳膊弯伸进去,往下压,用右肘抵着赵盛奎的下巴,气势上并不输赵盛奎。赵盛奎胜在力气大,李居文胜在年轻,个子高,两人一时坚持不下。

王二喜和小王连忙过来劝架,最终赵盛奎先放开了手,因为李居文的右肘抵得他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

后来,赵盛奎又挑衅了李居文几次,李居文怒目以对,但也尽量回避与他的斗争。有一次,赵盛奎听说李居文是齐鲁大学的学生,渐渐对李居文尊重起来,还向他道了歉,反而弄得李居文浑身不自在起来。倒是原本一直和他关系不错的王二喜,在听说他是一个没落的少爷时,渐起生疏,有时还会冷不丁明里暗里的嘲讽一两句,李居文也不搭理他。

前文已经交待,202号监室是青砖结构的墙,李居文曾经仔细的观察过,现在已经进入夏季,雨水多,只要暴雨多下几天,墙体沙石缝就会松软下来,再有趁手的工具,一人把门望风,一人不间断的挖,一晚上就可以挖开一个足够一个人出去的洞。这令李居文兴奋了好一会儿,但是得四个人集体出逃才行。

李居文仔细的分析过,王二喜是3年有期徒刑,根本不必要冒这险;小王岁数不大却一肚捉摸不透,心机太重,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能出卖了他;赵盛奎看似五大三粗,但是一个兵油子,来路不明,只能作为可争取的对象。所以,四个人四条心,比这历城监狱都还恐怖,说服他们集体越狱风险太大,只能另谋其他的办法。

从天井趁机逃脱也不行,庚字监是三层的两排楼房,二层至三层每层楼有一个值班室,2名警卫,监区东门也有一个值班室里面正常是2至3人。每天上下午各放一次风,每次15分钟,32个监室的人一涌入天井,警卫站在二三层居高临下监视着,在这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逃之夭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劳动工房逃走,李居文也曾认真的想过。那时是民国36年,国共两党的军队在山东打得不可开交,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拉壮丁补充兵力现象是常有发生的事情。山东的各个监狱都办了服装厂,制作军衣,供军队使用,李居文被分配在缝纫间。缝纫间有两扇大窗户,平时都是开着透风的,窗户离地也不高,一个人手撑着窗台,一跃就能过去。但是这缝纫间里有一名带警棍的警卫看守着,门外还有两名持枪的警卫看守。即使跃过窗户,也很难跃过那五六米高的围墙,更别提劳动区的院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四周的岗楼。所以,最终李居文也放弃了这个方案。

到了7月,李居文仍然在想出办法,但似乎无计可施了。

可谓天没绝人之路,直到李居文倒马桶才又想了主意。

庚字监共有32个牢房,占用二至三楼共四个楼层,每层8个牢房。每天早上放风时,各监室都要提前将臭气熏天的马桶提在回廊里,等楼层的值班犯人来收好,再提到一楼的厕所倒掉,清洗过后再放回各监室的门口。

轮到李居文倒马桶时,他看了一眼厕所的气窗,一下子有了主意。气窗是木头的,有四根铁栏,只要掰开两根,半个身子过来没有问题。但是每天早上倒马桶的一共有四个犯人,很难做到不被发现,这让李居文又犯了难。

经过一夜的思索,李居文想起,浴室也有一个同样的气窗,而且浴室就在厕所的对门,早上是没人进去的,但浴室正常是锁门的。李居文在集体洗澡时,偷偷的抬头观察了一眼,那气窗木头因为风吹雨打,加上浴室湿度大,早已腐烂不堪,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掰开。到这里,李居文还有三个问题来没有解决,一是怎么进入浴室。二是怎样爬上气窗,气窗靠近浴室的顶部,目测有3米,而李居文1米75,上次倒马桶时,李居文测过,跳起来大约差半个身位。三是衣服怎么办?监狱里是不允许有私人衣服,只有三条纹的囚衣,前面缝有编号,后面印有一个“囚”字。穿这身囚,肯定是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的。

进入浴室问题,李居文很快就想到了办法,浴室的门是虽然是锁着的,但是底部离地面有一节手指的空隙,门轴是木头的,底部放在一块石头的窝里,顶部镶入着门梁上,只要从外边托着门轴的底部,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门移开了。

第二个问题,李居文足足想了一个礼拜,依然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开始,李居文想过找帮手搭人梯,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王二喜不会冒这险;找小王有被出卖的可能,李居文不敢冒这个险;赵盛奎倒是合适的人选,但是他太胖了,过不了气窗,估计他这个兵油子也不会冒着被加刑被枪毙的风险,做成人之美的美事。

他又苦苦的思索起来……。一天,李居文因为吃了发霉的弱,拉稀上大号,当他腿脚酸麻的从马桶站起来的时候,一下子想到了办法:马桶正过来,人可以坐在上面;如果把马桶倒扣下来,不就是一张凳子吗?而且还足够的高!

衣服的问题,又花费了李居文很长时间,但也顺利解决了。劳动工房实行承包制,监狱长为了多挣些钱,经常安排犯人加班制衣。由于战时供电紧张,时常会停电。一次加班停电时,李居文趁着房间里漆黑一团,把早已制好的一套夏衣迅速的穿在身上,又套上囚衣。看守拿着气灯过来,只是草草的点了名,看人数不少,也没有认真检查,就草草了事的把犯人带回了监区。回到202监室,李居文夜里爬起来,拆了被子一边的线,将衣服藏到了被子里。

那一夜,李居文再也没有睡觉,心“嘭嘭”的跳了起来,兴奋得连血液都在血管里飞快的转了起来。

他知道,他快要成功了。

很快,李居文又冷静了下来,他不知道时间够不够,逃出监狱能跑多远,会不会被监狱警卫追上。

监狱里是没有钟的,但难不倒李居文,他是学医的。放风的时间是15分钟,李居文多次检验、核对,最终确定在这个时间段里,他的心脏一共跳了1005到1035次。

到了8月,又轮到李居文倒马桶,从二楼将所有马桶提到厕所、全部倒掉,数着心跳一共数了463次,收监点名数了201到207次。经过计算,留给他的大约是341至365次的心跳时间。如果看守发现缺人,从天井过两道铁门,过隔离区,再到劳动区的大门,李居文也精确的算了一下,需要469至483次的心跳时间。如果监狱组织宪警追击的话,可能还需要200次左右的时间。所以,按最保险的算法,留给李居文逃跑的时间是心脏跳动1010次的时间,一个健康的正常人心律是75次/分钟,考虑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他现在的心律是65-70次/分,所以留给他逃跑的时间大概在15分钟左右。

为了保证能有力气跑,整个8月李居文都在利用一切时间偷偷在的锻炼。

时间很快进入到了9月,轮到李居文倒马桶的前几天,李居文敏锐的发现早上的劳动区草地上有霜。

有霜必有大雾,这个发现让李居文激动万分。

等到倒马桶的前一天夜里,李居文将藏在被子里的衣服取了出来,穿着时面,囚衣仍然套在外面,和衣而睡。到了早上,果然天降大雾,天井都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李居文第一个将马桶提到回廊,努力的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一下又一下的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个又一个的将二层的马桶全部提到了厕所,倒掉。又迅速的将浴室的门挪开,将一个空马桶放了进去,再把门挪上门轴槽位。跑到气窗下面,将马桶反扣,迅速的站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松松的就够到了铁栅栏,一手扶着窗台,一手用力的一掰,木框果然腐烂了,“哗”的一下,底部的木框断了。李居文飞快的将四根铁栏取了下来,放在左手,右手用力的一撑,上去了。由于气窗小,头手钻出来后,用双手死命的抓着气窗的外墙上部边缘,将两条腿一点一点的挪了出来,先放在窗台上,再双腿一蹬,落到了地面上。

落地的那一刻,李居文的心跳次数已经数到了772次。

李居文快速的脱下自己的囚衣,将四根铁栏放里面包起来,奋力的掷到了山坡下。

然后,一头扎进了浓雾里,没有片刻的犹豫,象飞一般的逃离了历城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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