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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泪的青春

逃离了历城监狱,李居文一路飞奔,只敢走林子和野外的小路,或者说根本就不是路,这让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到了济南,李居文并没有回家,因为他知道,两条腿是跟不过车轮子的,他不知道下面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宪警有没有去家里搜查,或者等着他落网,惶恐不安笼罩着他的心头。

李居文隔着一条街,远远望着的近在咫尺的家,始终没敢过去。他围着家,保持着二三百米的距离,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看到家里人出来。

“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吴嫂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来呢?”“吴嫂的男人呢?”……,李居文苦苦的思索着。

到了傍晚,夕阳已经落山了,虽然这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但李居文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了,现在兵荒马乱,老百姓很快就会回家吃饭、睡觉,天一黑下来,街上空荡荡的,如果自己一个人在街上乱转,目标太大,很容易暴露,他得赶紧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至于怎样见到家里人,只能以后再想办法!

祖父老家在章丘,除了生意的几个熟人,李家在济南并没有什么亲戚。祖母倒是济南土生土长的,但是娘家人丁单薄,祖母唯一的兄弟也就是李居文的舅舅早年迁到青岛去了,因为祖母去世的早,其他的几个远房亲戚也不太走动。现在去投奔,人家都不一定敢收留。物是人非,李居文也不想去给人家添乱。

李居文思虑再三,决定去找好友周方舟。周方舟是李居文的发小,也是高中同学,与李居文同年考进齐鲁大学,就读经史系。

周方舟家境优渥,父亲在济南经营一间纺纱厂和一家米厂,在济南繁华的街道也有几间铺子;大哥早年留学日本,归国后在省政府谋了个参议院参议的虚职,因推动齐鲁大学的复建,与宋子文攀上了交情,民国三十六年谋到了济南榷运局局长的肥缺;周方舟的二哥周方安是李修文的中学同学,是个浪荡不羁的公子哥,早年游历风月场,欺负了一个风月场上的交际花,本来凭着周家在济南的影响,女方又是风月场上的女子,这事花了钱也算过去了,但这个周方安也不是省油的灯,又坏了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被告到法院,又被记者捅上报纸,周方舟的父亲一怒之下,将他送去当兵。吃不了当兵的苦,前几年偷偷的跑回来,被周方舟的父亲安排进了济南警察局,不知道攀上了什么高枝,竟然一路做到了警察局的侦缉处副处长的位置。

周方舟与他的两位哥哥不同,是个有新思想的青年,热衷于参加各类社会活动。他与李居文志趣相投,好的就差同穿一条裤子。6月份济南大中专组织学生示威游行,周方舟也是积极参与其中的。但李居文被关进监狱三个月,对外边一无所知,他也吃不准周方舟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涉险试试。

周方舟的家是独栋别墅庭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一个精致的花园和一幢带着红顶、玻璃花窗与西式门楼的小洋楼。虽然李居文去过几次,但是进去并不容易,何况李居文现在的身份也不一样。

到了周家,李居文摁了门铃,一个带眼镜的老先生出来,上下打量了李居文好一会儿,疑惑的问道,“你找谁呀?”他并没有认出瘦削得几乎脱了相的李居文。

“请问,方舟少爷在家吗?”李居文回答道。

“三少爷刚和朋友出去,你呀!来得真不巧!”老先生又问,“有什么事吗?”

李居文想了想,又道“我是方舟少爷的同学,他今晚回来吗?”

“三少爷没有交待!”老先生答道。

“那谢谢您了!”李居文刚想离开,想了想又转过身说,“麻烦您转告,我有要事来找过他,如果三少爷回来的话,请他到‘三味书屋’来寻!”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并没有着声,轻轻的关上了门。

孤独、无比失落的李居文象泄了气的皮球,腿脚酸痛,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但胸膛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毕竟周方舟没有象他一样深陷囹圄。他加快了脚步,拐过一道弯,绕过一条小湖,跨过小石桥,向大明湖走去。

忽然,他想起了顾竹青来,鼻子一酸,竟然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以前,顾竹青喜欢约他一起到大明湖看书,经常互相依偎着躺在石凳子上,伸展着慵懒的身姿,湖畔的树影从天上散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耳畔的风声轻柔的扶慰着他们年轻的身体,那时候无论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书,课本也好,小说也好,是什么都不重要,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

周方舟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好友,喜欢经常来这里捉弄他们,看他们的笑话,有时候顾竹青闹点小脾气,也喜欢当他们两人的和事佬。还称这里是“三味书屋”,天为穹顶,地为席,三个臭味相投的人的共同书屋。

如今斯人已去,音容犹在,却物是人非。

九月的夜晚,天气已经转凉,大明湖畔的夜风更显割人,李居文不由的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焦急的等待着周方舟。

等了一夜,周方舟没有出现。“老先生为什么转告方舟?”“方舟不想来?”“方舟没有回来?”李居文胡乱的猜测到,心情复杂又无比深沉。

天放亮的时候,周方舟依然没有来,这边已经不能再呆了,一会儿人就多了。李居文又怕方舟来了找不到,想了想,折了一根树枝,在他们经常呆的那块石凳旁边的地上大大的写了四个字:“三味书屋”。

白天,没敢在城里转,李居文转到城边,又累又困,估摸着没人,爬进一间废旧的宅子,并没有找到一丁点吃的,只能扯了一些稻草,饥肠辘辘的和衣躺着,似睡非睡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李居文在宅子里找了一顶旧草帽,又找一副破烂的挑子担着,又转到家的附近,依旧没有看到家里有人出来。李居文一肚子狐疑,远远的隔着一两条街,又呆了一会。

天上黑的时候,李居文决定再去“三味书屋”等一晚,如果还不来的话,就冒险回家一趟。

到了“三味书屋”,李居文假装闲逛,沿着湖边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方舟。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来,他跑到湖边又灌了一肚子水,似乎好了一些。李居文疲惫的躺在“三味书屋”的石凳上,没一会儿就睡了。等惊醒的时候,湖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远远望去,城里也暗了下来,没什么灯火了。

李居文叹了一口气,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正要离开的时候,身后转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居文?”李居文赶紧回头,不远处的三二棵树间似乎站着一个人,他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分明是方舟。

李居文鼻子一酸,差点眼泪流了下来,“兄弟,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方舟扯着李居文的衣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到家去说!”

到了红顶别墅,方舟偷偷的将李居文带进来了家里。方舟的父亲住在纺纱厂里,大哥周方平去了泰安,二哥周方安一般都是不勤回家的,只有母亲和大嫂在家,李居文悬着的心也完全的松驰了下来。方舟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让李居文洗了一把热水澡,又忙着吩咐家佣端来了一些吃的,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李居文狼吞虎咽,一扫而光。

肚子里有了一些热的,李居文也恢复了生气,终于抬起头来,用手摸了摸嘴,不好意思的说,“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方舟摸着下巴,也抱歉的说,“昨晚去了朋友家,临时决定没有回来,今天中午门房张先生才告诉我,我猜到是你,其实,白天我已经去了几趟了,也看到地上“三味书屋”四个字了,就是没见着你人。”又说,“你可能不知道,街上贴满了你的告示,怕有人注意,一直在树后观察。”

李居文一口气将自己的遭遇和怎么逃出监狱的经过告诉了方舟,方舟伸了伸大拇指,突然笑了起来说,“你可能不知道,济南城里都在疯传,有个燕子李三从历城监狱逃了出来,说什么飞檐走壁,一叶渡江,神出鬼没,功夫了得,原来是你小子!哈哈!”

李居文苦笑了起来,“我现在有家不能回,天下之大,何处是归处?”

方舟问,“你有什么打算?”

“吴嫂前些日子探监,说老父亲已经多日不进米食了,我想见见父亲和我的侄儿!”又说,“因为担心家被宪警监视,一直没敢回去,想来想去,只有投奔你来了!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

“见你父亲的事情,我来安排,你不用着急!”方舟说道,“你被捕后,同学们和自救会的兄弟都曾设法营救,其他被捕的同学都已经放了,唯独你的事被压着。我们去过法院,但法院说,你的事归宪兵司令部管!可能是顾……”

方舟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李居文红了眼睛,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抬起来望着方舟说,“兄弟,我想去看看竹青!”

第二天,方舟没有去学校,陪着李居文去了墓地,竹青的墓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碑上刻着一行字,“爱女竹青之墓”。墓旁种有一株枫树,红通通的枫叶迎风摇曳,一片枫叶落了下来,在风转了几圈,落到了李居文的身上,好似活泼的竹青,李居文将一株花放在竹青的墓前,呆呆的望着,红了眼睛:

“有来生的话,我一定保护好你!”

下午,李居文呆在方舟的三楼房间里,一直没有出去。方舟走的时候,也嘱咐过家人不要轻易打扰,只说是一位朋友,家里出了变故,暂时落脚几天。到了晚上,方舟带回来消息,祖父他们已经搬到了二大马路诊所那边,原来住的房子已经典给了别人。

李居文忙问,“我父亲身体可好?”方舟说,“我装着家里有人要问诊的样子,见到了人,你父亲已经能起来坐坐了,就是有点气闷无力。”又说,“宪警并没有找来,但是这两天一直有人在附近转,估计是蹲守的。”

看着李居文心事重重的样子,方舟连忙安慰,“偷偷约了伯父,明天傍晚时分在坛桥见面……。”

坛桥在东护城河的通济门,方舟家离通济门有点远,但往来的人少,位置合适,第二天下午李居文早早的就出发了,方舟坚持要来,说两个人好照应着,李居文知道拦不住,随了他的心意。

到了坛桥,担心有人过来问,两人隔了几十米,坐到西边的河边洗衣石上,远远的望着。此时,一抹残阳和几片飘渺的云朵倒映在河上,随着流动的河水荡漾开来,却有一弯新月已经上柳梢,李居文无心看景,左盼右顾,指望着父亲的身影。

忽然,李居文瞥见一个身影出现在桥上,看过去,好象是吴嫂。李居文站了起来,也顾不着许多,慌忙跑过去,真是吴嫂,怀里抱着一个娃儿。吴嫂也看到了李居文,忙迎上去。

到了跟前,李居文又向两边望了望,急切的问吴嫂,“父亲呢?”

吴嫂警惕的望了一眼方舟,李居文忙说,“这位是我的好友,不要紧!”吴嫂才说,“先生没有力气,走不动路,委托我过来看看你!”又说,“少爷,这是小少爷,大少爷修文的儿子。”

李居文忙抱过来,这娃儿长得虎头虎脑,满脸堆笑的望着。李居文摸了摸侄儿的脸蛋,一下子心情高兴起来,“这是李家的骨肉,快叫叔叔!”

那娃儿却扭过脸,望着吴嫂,苦着脸哭了起来。

吴嫂忙接过李居文的侄儿,又从兜里掏出两封信来,递给李居文。李居文接过来,一封上面写着“居文亲启”,并不是祖父的笔迹,忙拆开来看:“居文吾儿:家里一切甚好,不足挂念。故友杨成屿,今在新疆,以前有恩于他,你尽可投奔。你若安好,我便心安。”

另一封信,并没有信页,只有信套,上书“新疆迪化警备司令部警备第19团”.

李居文看完信,折好放进了口袋,问道,“父亲身体可好?”吴嫂摸了眼泪,叹了一口气,“先生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又想了起来,忙不迭的从兜里掏出一摞洋元和一块怀表,递给李居文,“这是临来时,先生让我交给你的,说你路上用得着。”

李居文接了怀表,又拿了三五块洋元,其他的又递了回去,说道,“家里日子紧,让父亲不用担心,我自会想办法!”吴嫂万般推辞不过,接了下来说,“少爷,安定下来,记得来信报平安,省得先生挂念!”

吴嫂红了眼睛,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突然,李居文叫了一声,“嫂子!”吴嫂忙转过身来,只见李居文“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叩了三个响头,吴嫂连忙拉扯着李居文的手,“少爷,这是做什么,使不得呀,……”

李居文泪流满面,握着吴嫂的手说,“嫂子,我一去,不知何时能归,父亲身体不好,侄儿尚小,全托付给你了!”

吴嫂忙说,“你的侄儿今后就是我的娃儿,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你不用挂念!”李居文站了起来,和吴嫂挥手道别。

然后,双眼泪目,望着吴嫂背影渐渐模糊在夕阳的余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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