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到达后在当地群众的配合下,立即投入战斗,夜袭石沟,迅速肃清了外围匪军武装,打得这群乌合之众落花流水,然后乘胜追击,将这股残匪压缩在岱崮镇一带。部队以摧枯拉朽之势,没有给敌人丝毫喘息机会,两翼包抄,出奇制胜,活捉了顽固匪首,一举歼灭了盘踞在岱崮镇剩余匪部。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远在县城的王丽娜十分担心李居文的安危,接连寄了几封信过来,李居文一直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复。有时他还在迷茫,似乎与顾竹青的恋曲还没有划上完美句号,拼了最后力气等待着她的归来。
在一个又是秋雨绵绵的夜里,李居文终于坐在煤油灯下提起了笔,将顾竹青的事情完完全全的告诉了她,在信的最后,他是这样对王丽娜这样说的:
“在这个硝烟弥漫的年代,回忆都觉得是奢侈的,那么未来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我心里有一块温暖的地方,可能终生属于我曾经最爱的人,这样又是对你最不公平。如果说可以珍惜的话,我愿意说,“谢谢你!”
信寄出去以后,王丽娜很长时间没有回过信,李居文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下了地,但又有点期待,他深深知道,人总是得往前走的。
猖獗一时的匪患基本肃清,一些伤势较重的战士已经跟随警卫连返回了县里,孙科长却没有回去,因为他被流弹击中心脏,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匪患是肃清了,但一些顽固不化的地主、恶霸、坏分子们不甘心,还在暗处负隅顽抗,使阴招,耍诡计。县工作队一边协助当地重建区民兵小队、农协,一边协助稳定当地的社会治安。工作队马队长访贫问苦,扎根串连,又发动贫苦百姓轰轰烈烈的开展了土改运动。
马队长是个贫苦出身,是个工农老红军,在部队学过几年文化,嫉恶如仇,对恶霸地主、富农子弟更是恨之入骨,但工作方法粗暴,难免扩大了肃反打击面,让岱崮斗争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李居文也没有回去,随工作队一起留在了岱崮。这些天他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孙科长死去的时候,他流泪过;战友们受伤痛苦时,他难受过。后来他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无所谓悲,也无所谓喜。白天黑夜,他一直在忙忙碌碌,一边照顾受伤的战士,一边给当地生病的群众接诊,简单的诊所仿佛成了另一个战场。
时间和忙碌总是会让人忘却一些东西,那道曾经让人不安的凌厉目光又突然出现了几次,但李居文始终没能发现这到底是谁的目光,他怀疑过是不是国民党宪警追捕到这里了,甚至他怀疑过是顾竹青的父亲或哥哥,但这里是解放区,他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李居文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丝莫名的忐忑不安,甚至觉得这道目光远远不止以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这是为什么呢?李居文并没有想出结果,通讯员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王部长受伤了,很严重!”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心就象被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他来不及细问,也不容他细问或者以现在的身份不方便过多的细问,以免让别人看出来他的什么异常来。这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再顾虑了,就象是一根稻草,完全的让他卸下了一切心理的包袱。
他匆忙的安排好手上的事情,又忙不迭的向马队长请了三四天的假,冒着绵绵的细雨,连夜出发朝着城里走去,似乎晚去一刻,就再也不会见到王丽娜了。走到半路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但李居文没有停,不知道疲惫的迈动着两腿,似乎忘却了身边的世界,忘记了自己,累了的时候就躺在田野里休息一下,有一点力气就挣扎着起来继续赶路。
清晨的时候,李居文终于赶到了县城。当他推开病房门时,王丽娜望着眼前这个嘴唇发紫、蓬头垢面、被雨淋得浑身直哆嗦的男人,似乎惊呆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觉得很乏力,连扭头都非常吃力,终于没有再做努力,只冲着李居文说了一句话来,“你这个傻子!”然后,放下来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所有坚强,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
王丽娜的伤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李居文在医院里陪了几天,两颗年轻的心终于紧紧的捆在了一起。那几天可能是从监狱逃出来以后李居文感觉最快乐的日子。相见时难,别也难,尽管王丽娜万分不舍,尽管李居文万般的担心,他还是不得不回到岱崮镇,因为那里需要他。
但是命运总是造化弄人,李居文一路奔波,回到岱崮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两个持枪战士的冷冷的面孔。他一下子懵了,他不知道发生发什么。
当他被带到审讯地点的时候,他还在侥幸的想,“或许这只是一个误会!”而马队长那么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带着一丝的笑容,冷冷的问他,“李居文,请你交待你的家庭出身!”
李居文诧异的问道,“马队长,您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哥哥是个医生,父亲是个医生,我的爷爷也是个医生,三代从医?”
马队长冷冷的一笑,“看来你并不老实。”
李居文有点莫名,“填档案的时候,我就写清楚了,难道这个有问题吗?”
马队长又冷冷的一笑,“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没有如实交待自己的出身问题。”
李居文更加奇怪了,“我的出身能有什么问题呢?”
马队长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李居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然后,慢慢的站了起来,指着李居文说,“你还侥幸,知道对抗组织调查是什么后果吗?”
李居文盯着马队长的眼睛,感觉到他眼中的杀手气,又不服气的反驳道,“我一惯实事求是,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马队长“呵呵”的冷笑了起来,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我问你,你家仗势欺人将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迫害致死,这是事实吧?你是盘剥贫苦百姓的大地主阶级分子,你为什么没有如实向组织交待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居文惊谔的张大了嘴巴,他终于知道这些天来那道凌厉的目光是谁的了,“难道张家大哥也在蒙阴,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马队长望着李居文惊谔的表情,冷泠的一笑,“你隐藏的够深啊!”
李居文回过神来,急切的辩解道,“不是你说的这样,事实是……”。
马队长暴怒道,“还狡辩,你这个坏分子!”
在写给县里的信上,马队长是这样写的,“经革命群众举报,李居文故意隐瞒大地主阶级子弟身份,企图混入革命队伍。李居文及其父兄长期盘剥贫苦百姓,甚至将一位贫苦家庭的女儿迫害致死,但其本人拒不交待,对抗组织调查,在他的身上很有可能隐藏着重大的历史问题,建议县委组织审查!”然后,派了两名战士一路将李居文押回了县里。
由于敌特分子刚刚在蒙阴县城制造了多起针对革命干部、群众的暗杀,气焰十分嚣张,一位保卫干事牺牲,多名革命干部受伤包括县委王部长,一部分群众财产受到了不少的损失,县城人心惶惶。
县委十分重视这个发现,立即组织人员对李居文身份背景进行调查核实。很快,各种调查结果陆续反馈上来:
“在李居文的宿舍搜出一封国民党**派的来信,只有封套没有无信页,估计被其焚毁……。”
“李家在章丘拥有大片土地,盘剥当地贫苦百姓,情况属实!”
“县医院反映,李居文平时独来独往,行迹十分可疑。”
^……
这一调查的结果,令县委倒吸一口凉气,大吃一惊,“在我们革命队伍里竟然隐藏这样一个地主阶级分子,而且还与国民党**派通信,很有可能就是派过来的间谍。”
县委主要领导在会上拍了桌子,“我们某些干部被胜利形势冲昏头脑,滋长了麻痹轻敌思想,没了警惕性,竟然长期失察,这是对革命群众的极度不负责啊!”
开始审查的时候,还有人安慰李居文,“李医生,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总会查清楚的!”
随着调查结论呈现和县委领导在全县肃反扩大会议上的讲话,渐渐的,没有人敢再跟李居文讲话了,除了办案人员。审讯室里,办案人员也开始提出许多荒诞无稽的质问,种种诬蔑之词也逐渐的多了起来。虽然,李居文在他的交待材料里详细的叙述了自己的若干情况,但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愿意同情这个可怜的医生,哪怕说上一句求情的话。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有的人把眼睛总盯着生活中的一些阴暗面,却看不到阳光灿烂的地方,更何况当时正处于特殊年代的特殊时期。每一次,李居文的辩解都会引起办案人员的训斥、怀疑。他感觉到了,他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从最初的抗争,中间申辩,后来的交待,再到四处碰壁、孤立无援,最后他不再做无谓的争辩。
面对办案人员一次又一次的审问,他一句话没有讲,沉默了,交待材料也不再写了,他放弃了。
夜静的时候,他被关押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一点儿声音。窗外,只有秋雨一滴滴堕落在地一,发出簌簌的声音。他抑郁了,他不理解,自己辛辛苦苦从国民党的监狱里逃了出来,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参加革命,却被当作反革命分子关了起来,世上还有如此滑稽的事情吗?他为自己的未来不禁的担忧起来。
当然,他并没有完全绝望,还在等王丽娜的消息,或许在这里也只有她能救自己了。
李居文并不知道,已经没人敢救他了。
在得知他被审查的消息,王丽娜起初以为是正常的组织程序,很快就会弄清楚的。但是她太乐观了,她没有充分的估计到事情的严重性。政治是严肃的,尤其是战争年代的政治更加复杂。
她曾经为李居文辩驳过,但随着调查结果的出来,她犹豫了,对自己曾经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甚至怀疑李居文接近她的目的。
当组织找她谈话时,她终于退缩了,迅速撇清了与自己的关系。作为政工干部,她十分清楚肃反的杀伤力。
作为肃反运动清查出来的成果,为了纯洁革命队伍,威慑敌对势力,县里要求必须从重从快处理,李居文被认定为暗藏在革命队伍的反革命分子,依法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暂时关押在蒙阴人民政府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