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研究中心地下室是个大型实验室,里面有一套德国进口的不锈钢生物反应器。
为了检修方便,这个巨大的罐体设备大梁上还挂着一个铁葫芦——也就是一个用铁链子带动的滑轮组,下面有个大铁钩。
因为是全自动的,所以平时这间实验室很少有人在。
某天下午,这套反应器的酸度值突然发生了异常,于是我们赶紧取样进行分析。根据分析结果我们猜测,生物反应还正常进行着,但感测探头可能出了问题。这就比较麻烦了——晚上得安排上夜班,以便对反应器的参数进行手动调整,维持反应正常运转。
大家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由我和搭档曹小颜留下来守夜班。
吃过晚饭,我赶紧回到地下室监控间接替白班的同事。而曹小颜来得更晚,七点过了她才慢吞吞地走进来。
曹小颜一进门就说:「我的天,要待这里一晚上,好难熬哦!」
我笑她:「就一晚上而已,能咋个了?」
曹小颜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你没听说过吗?地下室闹鬼的!」
然后她跟我说了个故事:
90 年代末,研究中心来了个求知欲很强的女学生,林音。她独自跑到地下室去参观这套德国反应器,还违规翻过防护栏杆走到反应器顶部。结果,林音一不留神跌落下来,脖子正好卡在铁葫芦巨大的钩子上。可怜的女孩儿被卡住脖子没法呼救,再加上地下室很少有人来,于是她被活活吊在钩子上好几天……等有人发现的时候,林音已经成了大铁钩上挂着的一具尸体。
此后,那个铁葫芦的链子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发出金属剧烈碰撞的声音,像极了林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哗啦、哗啦、哗啦……
「唉!」曹小颜说到这里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我们做实验的时候赶上故障,还要守夜班?」
我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你一个科研工作者,居然怕鬼?」
曹小颜不服气:「是真的!我听其他师姐讲过,夜里这间屋子真的会发出哗啦、哗啦的铁链子声!」说完,她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又回头看了看我俩背后那个黑乎乎的铁葫芦和巨大的生物反应器。
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这不过是大脑教育我们的一套把戏而已。通过自己吓自己,我们才能提高自我保护能力。让我们害怕那些可能会造成伤害的未知事物,提前规避潜在的危险,能够大幅提高生存率。所以,所有动物的祖先在很早就已经具备了恐惧的神经机制。你这种表现,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原始情绪在作祟,所以我能理解。」
说完,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曹小颜辩解道:「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有那种东西!我小的时候,我爸从外面捡回来一个梳妆镜给我用。然后晚上我一个人洗完澡在梳妆镜前梳头,就老感觉镜里的影子会趁我不注意悄悄瞪着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梳妆镜当年的主人是个跟我一样大的女孩儿,因为早恋和爹妈吵了一架,就在梳妆镜前拿剪刀割喉自杀了!」
我正想反驳她这种怪力乱神的思想,我俩背后忽然隐约传来「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
曹小颜一个激灵就站起来了:「铁……铁链子?」
我也跟着转过头去看,然而什么异常也没有。巨大的生物反应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而那个悬在大梁上的铁葫芦,纹丝未动。
我有些担心反应器发生更大的故障,于是拿着手电筒走过去检查。查着查着,我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我扭头去看,发现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用头发半遮着脸的女人正在看我!
我噗嗤一下乐了:「你用头发遮住脸干啥?」
没错,此时曹小颜正尴尬地站在我背后,然后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
我估计她就是害怕,所以懒得搭理她,自顾自提着手电筒继续检查。还好,一切正常。回到灯火通亮的监控室,我发现曹小颜已经坐回去了,不过脸上依然紧张兮兮的样子。
我笑着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没有安全感?」
曹小颜耸了耸肩:「怎么能说我特别没安全感呢?是完全没有安全感!我小的时候家里比较穷,爹妈当年老吵架。而且因为他们工作不断变地方,所以我们老搬家。直到我上高中了,家里条件才好起来。」
我点点头,笑:「怪不得你会怕鬼怪一类的东西。」
曹小颜:「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我:「有关系呀!小时候对未知事物缺乏掌控的那种不确定性,会刻在潜意识里。这类人长大了之后就特别容易焦虑。这种焦虑如果总是没有得到缓解,大脑皮层为了保护自己,就会想办法将焦虑的对象具象化成恐怖的事物。也就是说,大脑会用某种东西来象征自己的恐惧,从而方便认知,也方便远离恐惧、缓解焦虑。对大脑来说,最方便的恐惧具象化对象,就是可以无处不在的鬼怪。」
曹小颜:「为啥焦虑会导致害怕?」
我:「这个机制嘛……我打个比方吧!小时候我们去打针的时候,往往都是先看到医院的白墙壁,想起以前打针的经历就隐约感到事情不妙了,所以开始焦虑;但那个时候我们被爸妈拖着,又不能逃,所以焦虑越来越重;等走到注射室,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白衣服、戴口罩的护士,她手里还有一个注射器,针头正在冒水!于是我们无处缓解的焦虑升华为恐惧,并被具象到那个手持注射器的护士身上。恐惧随着护士的靠近而达到顶峰,我们就开始各种哀嚎和挣扎。直到护士小姐姐一针下去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惊恐才化为悲伤,慢慢随着泪水远去……」我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小时候那种无助的感觉。
曹小颜终于笑了一下:「看来你小时候没少打针。」
我点点头,继续说:「其实这个过程里,大脑杏仁核扮演了很重要的作用。在条件性恐惧,也就是后天习得的恐惧产生的过程中,如果人的大脑接受到的视觉、听觉信息中包含了危险元素,杏仁核就会首先受到刺激,条件反射地产生大量跟焦虑情绪有关的物质,例如一些儿茶酚胺类物质。这些导致情绪焦虑的物质,在血液中的浓度一旦到了比较高的水平,就能够加快心跳、提升血压、引起大面积神经兴奋。总之,就是让身体处于备战状态。这个时候再突然有个风吹草动,人就会吓一跳。这就是生理性恐惧形成的大致过程。」
曹小颜:「所以我们感到恐惧,是因为杏仁核?」
我:「对,也不对。杏仁核确实在生理性恐惧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负责感到恐惧时的「战或逃」行为。但大脑皮层才是产生恐惧感的最终区域,主要负责心理性恐惧。因为所有的情感,最终都由大脑皮层来进行解读。具体是怎么个神经回路?那就太复杂了,各种恐惧都有各自的神经回路机制。」
曹小颜说:「嗯,这么一说,我觉得杏仁核确实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我看过的很多恐怖片,一上来就是压抑的场景和忧郁的面容,估计这样才能让大脑杏仁核把焦虑感调出来。比如前段时间网飞的《鬼入侵》,第一季第一集真的吓人。虽然整集大部分内容都是铺垫,但真正鬼出场吓人的那十几秒,镜头非常出彩。」
我以为她已经能够理性看待恐惧了。然而曹小颜接下来一句话却把我也吓了一跳。
她说:「等等,我怎么感觉监控室外面有个白东西在动?」
我回头去看实验室,正巧里面再次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音?」曹小颜说完这两个字,花容失色地躲到角落里。
我拿起手电筒,从监控室的玻璃窗对着铁葫芦的位置照了照……
还是什么都没有。铁链丝毫没动,更没有什么吊在上面的林音。
曹小颜忽然又指着生物反应器那边大叫起来:「那里,在那里!」
我用手电筒一照,角落里的确有个白色的人影!
我迅速打开工具箱、抄起最大号的扳手,小心翼翼地向那个人影靠近,一步、两步、三步……然而等走近一看,我松了口气,然后生气地喊道:「李孟!你小子没事儿跑这儿来干啥?」
李孟是我发小,也是曹小颜的男朋友,此时正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后门口,傻乎乎地看着生物反应器发呆。
这小子一看我来了,扭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小颜给我发消息,说她很害怕。所以我来陪陪她,顺便给你打打杂呗,嘿嘿嘿……」
打杂?是想趁着夜深人静你俩好谈恋爱吧?
他看我一脸怒气,赶紧岔开话题:「诶你别说,这一大套全自动设备吧,看起来确实挺有美感的。德国货,就是不一样!」
美感你个头!你是曹小颜请来的逗比么?暗搓搓站在角落里,就为了欣赏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罐子?
曹小颜倒是很高兴李孟能来,一把拉住李孟各种撒娇,完全不顾我在一旁酸成一个柠檬。
然而就在他俩腻歪的时候,昏暗中实验室里再次发出剧烈的响动:「哗啦、哗啦、哗啦啦!」
「又来了又来了!」曹小颜紧张地躲在李孟背后。
李孟赶紧安慰她:「宝宝别怕啊!没事,就是铁葫芦的链子在动而已……」
我和曹小颜吃惊地盯着李孟,异口同声问他:「铁链子动了?!」
李孟不明就里地看着我俩,指着外面:「对啊!喏,你们自己看。」
我赶紧拿起手电筒走出监控室去看,没错,这次是真的!那个沉重的铁葫芦下面,几根铁链很明显地摇晃着、相互碰撞着。
这是什么情况,风吹的?
不可能,这些铁链子每根好几十斤重,轻易不可能被吹动。而且这是在负一楼地下室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劲的风?
就在此时,反应器的管道似乎也发出了响动。叮、叮叮、叮叮叮……像极了有人在用手指敲管道的声音。
我用手摸着管道震动的部位向前寻找声源,扭头却发现曹小颜又远远跟在我后面。于是我回头说了一句:「去找你男朋友腻歪会儿,我找到故障点了再叫你们!」
说完我摸着管道继续向前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管道里「叮叮叮」的声音里夹杂着「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我下意识感觉不妙,赶紧往后躲。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橡皮管突然从我眼前横向飞了出去!随后,一道滚烫的白色蒸汽在我面前喷涌而出!里面还带着反应液的那股酸臭刺鼻的味道。再然后,整个生物反应器就像一棵圣诞树一样,全身各处都闪烁着红色的报警灯……
李孟和曹小颜一起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忙着关闭反应器的各种阀门。
曹小颜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根橡皮管:「喏,闹鬼的就是它。」
曹小颜过去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我解释道:「应该是蒸汽阀门老化。所以消毒用的蒸汽呢,就从蒸汽管阀门泄露进了反应器。之前我们听到的那种金属撞击声,其实是滚烫的蒸汽把罐体里的水局部烧开了,所以会一直响。之所以酸度值会异常,也是因为高温蒸汽把感应器烫失灵了。」
曹小颜看着头顶的铁葫芦:「那为什么铁葫芦的链子会动?」
我指了指反应器罐顶:「也不知道是谁,准备实验的时候没把链子和反应器罐顶的管道断开。反应器的管道因为蒸汽冲击开始震动,然后就带动铁葫芦的链子一块儿抖起来了。」
曹小颜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上次洗反应罐的罐盖,我用过铁葫芦。后来一忙,我就忘了把链子断开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都不重要啦!只可惜因为阀门老化,这批实验算是毁了……你看,我就说嘛!哪有什么鬼怪,不过是自己吓自己而已。天底下如果真有鬼,它也并不是在你背后,而是住在你的脑子里。说白了,这个鬼其实就是你自己的脑子弄出来的增强现实效果。」
「诶,那既然实验不行了……今儿晚上也不用通宵值班了呗?」李孟试探着问我。
我无奈地点点头:「嗯,今天就只能这样了。一会儿我跟白班的同事说一下,明天重新做一批实验。」
李孟很兴奋:「既然这样,走走走,烧烤走起!好久没吃小龙虾就啤酒了!」
我虽然有些失落,但实验嘛,失败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们仨还是有说有笑地出了实验室,脱了白大褂换上外套烧烤去了。
走在路上,我对曹小颜说:「当时得亏你没跟着我一起过去,不然,说不定那根飞出来的橡胶管就砸你头上了。」
曹小颜回了一句:「我跟着你干嘛?这么吓人的地方,我一晚上都没出监控室。」
我略带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咋了?」曹小颜看我表情诧异地看着她,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没说话。
所以……我去检查反应器的时候,头发半遮着脸、一直跟着我的那个不是曹小颜?
那到底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