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儿，名字叫静静。
她人很温柔，谈吐也不错，工作还是在编制内的。
初次见面时，表姑妈和静静妈都在场，大家相谈甚欢。于是清明节放假的时候，我一早打电话约她单独出去玩。
我俩在河边公园边走边玩一直到傍晚，静静开口说她肚子饿了想回家。
我赶紧说：「我很喜欢市区东门的一家香辣兔头，一起去吧？」
没等她开口，我已经骑着我那辆「小踏板」牌电动车等在路边了。
到了兔头店，我直接点了五只麻辣兔头给自己。
因为考虑到女孩子吃多了辣椒容易长痘痘，我贴心地给静静点了半份五香味的。但我又担心她吃不饱，所以细心如我跑去后厨盛了一大碗米饭放在她面前。
看着静静有些为难的样子，我赶紧解释了一下：「不用担心，这个米饭是免费的，大胆吃！」
然后她小声对我说：「吃兔子太残忍了，吃点别吧？街对面有家意大利餐不错，我上次……」
我有些不高兴：「吃兔头怎么残忍了？」
静静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这样的。兔子的宰杀过程简直就是虐杀！屠夫会先把小兔兔活活倒吊起来，然后几棍子狠狠打在兔兔后脑上，接着就是剥皮、放血、开膛破肚什么的……」
我很严肃地打断她：「你觉得这是虐杀？」
静静点点头：「小兔子这么可爱，却被残忍的活活杀掉，难道不是虐杀吗？」
我对于她无知的样子感到吃惊：「你对于虐杀的定义完全错了！」
静静不服气地说：「怎么错了？这么残忍的宰杀手段，还不是虐杀？」
我笑了笑：「那难不成蒸活蟹、炒活虾、给活鱼剖腹刮鳞，也算是虐杀？」
静静点头：「这些都算虐杀。」
我露出不解地神情：「为什么？」
「残忍啊！」
我更加不解了：「那按照你这个说法，动物界生吞活剥猎物的那些捕食者，就更加应该算是虐杀猎物咯？」
静静的表情变得也有些严肃起来：「没错，所以它们是禽兽。」
我冷笑了一下：「那么，威武的狮子捕食凶蛮的野牛，可以不用扼住喉咙？凶猛的鬣狗可以不选择掏肛的方式猎杀矫健的斑马？骁勇的虎鲸也不应该生生咬住同样有尖牙利齿海豹撕扯？还是说蟒蛇不能缠住梅花鹿将其勒死然后吞下？」
静静的脸上有些憋红了：「没错，我觉得这些动物就是不应该采用这种方式虐杀猎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而痛苦地杀死猎物呢？就不能选用一击毙命的方式吗？」
「谈何容易？」我马上反驳她：「如果它们真的能够将猎物一击毙命，何必冒着猎物挣扎时可能反杀它们的风险，非要采用这么残忍的猎杀方式？」
「那它们可以选择不杀嘛！」静静显然是急了，这句话在我看来，反驳得全无道理可言。
我对她的愚昧无知急在心里，于是鼻子里「哼」了一声：「难道它们都得等着猎物自己老死、病死或者自杀死，再去捡尸体吃？那不就成了乌鸦、秃鹫这类拾人牙慧的食腐动物了？岂不是更被人所不齿？」
静静还想辩解，我抢先继续说：「宰杀活兔活鱼、烹饪活虾活蟹，也是同样的道理。原因很简单，操作者没找到更高效安全的宰杀方式，所以只能如此。如果说要彻底避免宰杀过程的残忍，那唯一的途径只有吃素了……至少，我们和植物的感知方式并不相同。」
静静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桌上的半只五香兔头发呆。
我觉得她应该是感受到了我话语中真理的强大，于是语重心长地继续开导：「虐杀，不是你主观觉得某种宰杀方式残忍，那就是虐杀。什么是虐杀？杀死一个生命，原因却不是因为饥饿、正当防卫这类基本需求，单纯只是强者屠戮弱者，并从杀戮中寻求快感，这才是虐杀。这种时候，哪怕是一击毙命，也是虐杀！」
静静抬起头冷冷地问我：「如果一个熊孩纸在草地里抓住一些蝗虫，然后挨个儿把蝗虫肢解、丢弃，算虐杀吗？」
我点点头：「算！」
她又问我：「那如果一个农民，给田里打农药，一时间杀死成百上千的蝗虫，算是虐杀吗？」
我想了想，摇头：「这个当然不算。」
静静笑了笑：「你这就自相矛盾了吧？同样是杀死蝗虫，同样都不是为了吃蝗虫肉。凭什么熊孩纸是虐杀蝗虫，农夫就不是了呢？」
我吃了一惊！体制内的同学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居然挖了一个坑让我跳……
所幸我啃兔头的时候思维特别活跃，于是我说：「二者杀戮的动机不同，所以定义不同。」
静静摇摇头：「动机怎么不同？」
我回答她：「农夫喷洒农药灭虫，是为了挽救地里的粮食。说白了，他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杀死蝗虫。」
我将一块兔头上的肉剥下来吃掉，继续说：「熊孩纸呢？他们知道蝗虫是公知的害虫，所以自己可以放心地残杀而不会被大人们阻止或指责。于是，熊孩纸可以放心地从杀戮蝗虫的过程获得快感，所以他们选择通过肢解的方式杀死抓到的蝗虫，来延长这种快感。然而其实蝗虫作为自然界的产物，在生态链中也是一席地位的，并不需要被无谓的杀死。因此熊孩纸杀蝗虫行为的本质，就是典型的虐杀。」
静静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米饭吃下：「照你这么说，动物都是为了生存，所以正义地屠杀猎物。只有人类才会出现变态的虐杀狂？」
我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在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难道是我的智慧光芒灼伤了她的自尊？
于是我平心静气地说：「我并没有说只有人类才会出现虐杀狂。这是一种原始神经冲动，很多动物都会出现。猫会玩弄自己的猎物；一些猛禽，例如长耳鸮，也有这种行为；还有成群的虎鲸，有时候也会将捕猎到的海豹、企鹅在空中抛来抛去当球玩。甚至有时候猎物数量比较多，这些掠食者的猎杀单纯就是为了玩耍，根本就不吃。」
我看她不说话，为了避免冷场于是我继续说：「当然，也有学者认为这种行为是合理的。他们的结论是，掠食动物可以从这种虐杀中练习自己的捕猎技能，以备食物匮乏的时候可以提高自己的捕食成功几率。但是我们作为人，具有逻辑思维这种高级脑活动，就不应该再发生虐杀这种原始的杀戮行为。尊重弱小者的生存权，摒弃强者通吃的恶习，这才是生而为人应该具有的信念。」
我觉得我这句话说得真有哲理！好想鼓掌……
「你这么说不是自相矛盾吗？一会儿说人类才会出现虐杀狂，一会儿又说动物也有虐杀狂……」静静看着对面意大利餐馆里来往走动的人，并不看我。
我有些生气：第一，明明「人类才会出现变态虐杀狂」这个说法是她提的，为何倒过来强行栽赃在我身上？第二，我慷慨掏腰包给她买的半只五香兔头，她居然一点儿也没动！
但是我作为一个具有高级思维能力的人，不想直接指出她这么低级的错误。我觉得这样去刺伤一个女孩儿的自尊心是不对的。
于是我自觉巧妙地回应静静的话：「我的意思是，先不说是不是只有人类才会出虐杀狂。但我觉得我们作为人，应该摒弃虐杀动物的行为。比如熊孩纸虐杀蛾子、蝗虫和蚂蚁的行为，比如网上经常出现有人虐杀流浪猫狗的新闻，这就都不对。他们的行为，是趋于动物性的行为，是人类文明应该摒弃和反对的！」
静静看着我说：「那你们做实验的时候，不还是会虐杀实验动物？如果要摒弃，那首先你们这些动物实验室就应该关闭！」说完，她又转过头看着对面街的意大利餐馆。
我很吃惊地看着静静：「我们怎么虐杀实验动物了？」
她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网上新闻都出了，说有家医学院用很多狗狗做实验，做完就给丢出来了，任其自生自灭。网上图片都有！那些狗狗哟，真是惨！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肚子上都是带血的纱布，还在哀嚎。你还敢说你们这些人没虐杀动物？」
我低头沉默了一下：「嗯……这个……确实有一些机构对待实验动物不够人道，甚至缺乏基本的规范管理。但这只是个例，绝大多数医学机构对实验动物管理都是非常严格的。就拿我们研究中心来说，对做实验的动物，一般都会先对实验动物进行麻醉，操作过程中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而且做完实验之后，也会对动物进行安乐死和严格的集中焚化处理。郊区那个焚化炉，我们还专门设立了实验动物灵堂，领导还定期带着我们去祭拜，以表达对它们感激。」
静静回过头怒视我：「既然你们领导都这么高姿态了，你就更不应该吃兔子呀！这种宰杀过程这么残忍，难道还不算虐杀？我们如果都不吃兔子，就不会再有人残忍的虐杀兔子了！」
我之前都白解释了么？我太过生气，于是对她说：「吃兔子是为了食物来源多样性，保持营养均衡……算了算了，看来你我并非同道中人！本来晚上还想约你一起去魔兽怀旧服建个账号的……」
「账号和兔头你都自己留着用吧！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要早点回去睡，先走了！」说完，静静起身走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我很郁闷，于是给自己最好的发小打了个电话，一边伤心而愤怒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一边啃着静静留下的那半只五香兔头。
发小默默听我说了半小时，然后回了我一句：「唉，怎么什么真理从你嘴里讲出来，都这么不中听啊？唉，怎么什么真理到你嘴里都这么不中听啊？算了算了，晚上我老婆加班，你跟我去刷副本呗？影牙城堡狼人杀，正好还缺个人。去吗，钢铁直男？」
我：「不去了，我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