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组的阿珍是我们研究中心难得的漂亮妹子，单位里的小伙们为了她，没少往化验室跑。
阿珍偏偏喜欢我们生物组的阿强，可每天早上阿珍去找阿强，阿强总会借故躲开。
阿珍自从学了理工科，感情方面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挫折，十分苦恼，特地来拜托我去阿强那里探探口风。
于是某天下午，当我们组讨论完一个人工肽合成项目之后，我问阿强：「有女朋友了吗？」
阿强苦笑着摇摇头：「哥，你能给我介绍一个？」
于是我跟他说：「阿珍怎么样？小姑娘长得漂亮我就不多说了，而且待人热情、心还细。最重要的是，人家就看上你了！」
阿强听我向他夸阿珍，笑而不语。
「笑什么，我夸得太过？」我看着他。
阿强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她的确漂亮可爱。但就是……」
我耐心地等着这个理工男把后面半句憋出来。
过了半分钟，阿强才红着脸开口：「她有体臭，像下水道翻出来的那种味道。」
体臭？我怎么没注意到。
为了探明原委，我端着一盒样品去找阿珍。
阿珍看见我就一脸兴奋：「啊呀，莫工你来了！阿强怎么说？」
我正不知如何开口，桌上一盒食品研究组的「臭豆腐」样品给了我灵感。
于是我说：「如果一个人很怕臭，会喜欢上臭豆腐吗？」
阿珍想了想：「会啊！吃几次就爱了。」
我有些纳闷：「这什么道理？」
阿珍说：「很简单啊！单纯提鼻子去闻，大脑接收的信息量是有限的，所以就觉得臭豆腐臭。但是臭豆腐入口之后，大脑获得的美味信息掩盖了臭味信息，自然就爱了。」
我一个学生物的，愣是没听过这套理论，于是好奇地问：「你这……说详细一点，什么意思？」
阿珍一副「不会吧？这你都不懂？」的表情看着我。于是我补充说明了一下：「食品风味这一块的知识，我确实不太懂……」
于是阿珍正襟危坐开始布道：「如果光闻气味，鼻子接收的信号就都来自于臭豆腐的挥发性物质。但是呢，这些挥发物中，飘得远、味道持久的，基本上都是些臭味物质，例如吲哚、苯酚和好几种硫化物，比如二甲基二硫、二甲基三硫、二甲基四硫一类，所以肯定不好闻呀！」
我点点头：「硫化物我知道的，臭鸡蛋气味嘛！但是吲哚和苯酚也很臭？平时还真没怎么闻过。」
阿珍自信地笑笑：「你不做气味研究，自然就很少会关注这些物质。吲哚可是调香专业里面一种很有意思的化学品。这东西浓度低用量少的时候，是香的，非常好闻。比如茉莉花香，就是茉莉散发的低浓度吲哚产生的。」
我点点头：「真的？回头我把试剂柜里的吲哚打开来闻闻。」
我脑子里其实有个大胆的想法：既然自制茉莉香水的原料这么简单，那就在我的茶水里啊、衣服上啊，都用一点？
我为自己能活学活用新知识感到非常欣慰！
「试剂瓶里的？那么高浓度可别闻！」阿珍赶紧说：「吲哚浓度高的时候，又刺鼻又难闻。没有阉割的公猪，猪肉里就有这种味道。所以有些早餐摊用公猪肉做出来的鲜肉包子，远远就能闻着一股屎臭味。」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有天早上，我去坐公交车。坐着坐着，突然就闻到身旁一股屎臭。原以为是谁放屁了，味道还经久不散。回头一看，却发现一位大哥在酣畅淋漓地吃肉包子……看来当时我不应该怪那位大哥，其实是包子铺原料没用对。」
阿珍「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说「没想到吧，让你觉得茉莉花的香味，和屎的臭味，其实是同一种物质引起的。
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来了：「诶不对啊！我记得以前学动物科学的时候教授说过，公猪肉的骚味是外激素类物质引起的，主要包括雄烯酮和粪臭素。」
我回想了一下当年学的知识，然后说：「粪臭素在猪的肠道内产生之后，大部分进入粪便，另一部分被猪的肠道血管吸收进入了血液。原本这些粪臭素会被猪的肝脏分解掉，但是公猪体内高浓度的雄烯酮和睾酮素抑制了粪臭素分解，导致公猪肉屎臭味特别重。这就是为啥肉用公猪要骟过，而且屠宰的时候要放血的原因。但这么看来，公猪肉的骚气应该和吲哚没什么关系吧？」
「粪臭素就是 3-甲基吲哚呀，莫工！」阿珍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哎，好久不看化学书，要回去复习一下了。
她继续说：「你知道为啥 3-甲基吲哚俗名叫粪臭素吗？以前农村旱厕粪坑里那种刺鼻的臭味，那就是高浓度的 3-甲基吲哚导致的，所以这玩意儿才叫粪臭素。现在你还想闻试剂瓶里的吲哚吗？」
我心里一阵恶心，赶紧皱着眉说：「不了，还是让它继续保持封印状态吧！」
一想到自制香水计划转眼就落空，我很是失落。但转念一想，跟阿珍聊天还能复习一下化学知识，其实也不错。于是我又问：「那苯酚呢？苯酚溶液似乎并不怎么臭。」
「那是因为消毒用的苯酚溶液浓度很低，而且你们做无菌实验前，用苯酚溶液用习惯了，所以不觉得臭。其实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消毒水的味道还是挺难接受的。」阿珍一边看电脑上的图谱一边说：「浓烈的苯酚非常臭。虽然臭豆腐里面苯酚含量不高，但是苯酚跟吲哚、硫化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对鼻子同学就非常不友好了。」
我：「那为什么你还说吃几次就能爱上？」
阿珍笑笑：「因为用口腔包住一整块臭豆腐之后，嗅觉和味觉一起产生的感觉信号，给大脑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呀！」
我觉得挺有意思，找把圆凳坐下来：「感受不一样？」
阿珍得意地说：「原来莫工你也不知道？哈哈，我来告诉你！臭豆腐里面其实还含有很多醇类、醛类和酯类物质，比如丁醇、丁酸乙酯什么的。这些东西，都是白酒里面的香气物质。而且，臭豆腐里面还有很多氨基酸类物质，例如谷氨酸一类的，也就是味精成分，能让舌头感觉到美妙的鲜味。」
我觉得挺有道理：「所以当臭豆腐放进口腔里，香气和鲜味成分综合产生的愉悦感受，大于臭味物质产生的厌恶感受，然后大脑就爱了？」
阿珍点点头：「对啊！再比方说我早上最爱吃的螺蛳粉，也是这样的道理呀！螺蛳粉之所以臭，很多人以为是螺蛳造成的，其实不是啦！螺蛳粉之所以臭，是因为里面有酸笋。酸笋是用嫩竹笋泡在水里发酵得到的，虽然没有粪臭素，但是含有对甲基苯酚和乙酸。苯酚类物质前面说过了，有臭味。而乙酸您应该最清楚了，经常用。」
我沉痛地点点头：「是啊，高纯度的乙酸有一股子臭脚丫子的酸爽。」想到这里我就干呕了一下——我特别受不了乙酸的味道，每次使用乙酸的时候，我都得进行一轮非常夸张的自我隔离。
阿珍看我反胃的表情，笑得不行：「看来你们实验室传说莫工配乙酸溶液需要戴防毒面具，是真的咯？」
我点点头。
阿珍继续发出杠铃般的笑，笑完才说：「酸笋的味道很浓烈，闻起来就像下水道里的味道一样，就是因为充斥着乙酸、苯酚和各种醛、醇的混合气息。」
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是螺蛳粉吃起来香啊！笋发酵之后所分解出来的氨基酸提升了鲜味，各种酯类和醇类物质提升了香味，再配上螺蛳肉熬出来的蛋白质浓汤，让嘴里的粉丝不仅带着自有的弹性口感，而且还鲜香无比。啊……简直让我欲罢不能！」
我居然也听得咽了咽口水：「你说得我都想去买一碗螺蛳粉了……等等！你把螺蛳粉当早餐？」
阿珍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不解：「对啊！怎么了？」
「经常？」
「对啊！几乎隔一天早上来一碗。」
我终于知道阿强说的体臭是从哪里来的了！于是我说：「想跟阿强好上吗？」
阿珍一听这话，赶紧激动地拼命点头。
我笑了笑：「那你得把螺蛳粉戒了才行。阿强就是因为早上闻到你身上那股味道，觉得受不了，所以才躲你。」
阿珍一脸觉悟地「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之后她说：「那这样吧？我晚上请他去吃螺蛳粉，让他也爱上这种味道？」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小姑娘毕竟还是太年轻啊！」
阿珍歪着头看我：「怎么了？这样不行么？」
我诚恳地劝她：「爱一个人，就不要试图去改变一个人。你比如说我吧！我前女友就固执地想让我改掉不吃芹菜的习惯，后来呢？如今我依然坚决不吃芹菜、不吃香菜、不吃所有这类味道奇怪的东西。」
阿珍：「哦……」了一声，默默笑了笑不再反驳。
后来，阿珍和阿强毫无疑问成了一对。
我从他们的恋爱关系中受益匪浅：我们实验室总是全研究中心里，最快拿到分析检测报告的。因此，我们实验室常常引来周围实验室不必要的嫉妒。
但其实也是有代价的：早上我都要戴上活性炭口罩，默默准备忍受阿强带着一股浓烈的螺蛳粉味儿来我实验室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