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发热六次。
第五天,发热七次。
第六天,发热七次,但比前几天持续得更久。以前热一阵就凉下去,现在热了就不太凉了。
第七天,杏娘在账本上画正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她不用摸玉佩也能知道它是不是热的了。
只要站在店门口,或者走进后厨,或者坐到柜台后面,胸口就有一团温温热的存在感,像是身上多了一个器官。
不需要摸。就是知道。
杏娘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把每一天的记录排在一起看。
正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排,数字在慢慢往上涨。
不是暴增,是每天都多一点点。今天比昨天多半次,明天比今天多一次。
像灶台上的水温,不是突然沸腾的,是慢慢加热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烫手了。
正字一行一行看过去,杏娘放下账本,去开店了。
早市照常。揉面、熬汤、招呼客人。杏娘把昨天剩下的骨头汤重新烧开,撇掉表面的油花,又往里加了一勺盐、几片姜。
汤在锅里慢慢沸着,香味从灶台漫到前堂,跟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但今天来了一个生面孔,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裤腿扎进布袜里,像是从城外进来卖柴的。
他进门的时候有些犹豫,站在门帘旁边看了看铺子里面。
这种生客常乐坊每天都有。进城卖菜的、挑担的、赶集的,路过巷口闻见面香就进来吃一碗。
但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住打量了一圈才走到角落里坐下来。
“老板,面怎么卖?“
“宽面细面都是五文,加肉酱六文。“
卖柴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六文钱放在柜台上:“来一碗加肉酱的。“
杏娘收了钱,铜板落入钱匣子里的声音清脆。
钱匣子合上,她转身进了后厨,掀开锅盖,蒸汽翻上来,扑了一脸湿热。
下了一碗宽面,从坛子里舀了一勺肉酱浇上去,又放了几片腌萝卜,端出去放在桌上。
卖柴的汉子低头看了一下面。汤色酱褐,面条上裹着一层肉酱,腌萝卜片码在碗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又夹了一箸,喂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停顿,就是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像是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忽然冒出来,打断了他吃面的节奏。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又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圈铺子——不是打量,是那种“这个地方不错“的眼神。
“你这铺子挺舒服的。“
杏娘在柜台后面擦桌子:“什么?“
“舒服。“卖柴的汉子说。他把筷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从进城开始一直绷着的劲,这会儿才松下来。
“一进来就感觉比外头暖和。不是热,是那种——怎么说——待着不累。“
杏娘的手顿了顿。现在是深秋了,长安的早晚已经很凉,白天的日头底下倒还不冷。
但他说的“暖和“不是温度上的暖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像你走进一间屋子,里面刚好有阳光照进来,什么都不用做就觉得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