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干枯平静的口吻说:“你如果还认我是你的主人,就谁都不要告诉,尤其是父亲。”
“我不过……与人交欢一场。这种事……谁也不用去告诉。”卢君见闭上眼睛,不忍去看水岚面上或震惊或鄙视的任何表情,只是手镣铐样握著水岚的手腕,表示著说话人极度的紧张和不安。
许久,水岚掩去恻隐之心,问:“什麽人?”
卢君见摇头:“你不需要知道,这是我的与他之间的事。你只要回答我,我是不是你的主人?”
水岚怔了怔,忽然跪在了床前:“公子信我,是水岚的福气。”
卢君见手上的力气稍稍放松。
“我是喜欢男人,你……觉得脏吗?”卢君见心里Xie开一个口子,他需要一个人在旁边,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他。
姬扬是父亲派来保护他的人。但是昨夜姬扬显然缺席,才由他承了厄运。
牛大的脾气,既然没带走他,保不定不会再来。
他既不能抵抗,又能如何?
若只让替身服侍的水岚知道,可以保其他人都不知道。卢君见愿意冒这个险,把一种不堪揭露在一个人面前。
他不说,水岚也会知道。皱巴巴的床单,次次扔,别人岂不怀疑?不扔,一次就可以坐实一个晚上发生过的激情。
卢君见一直都没睡,等他想通了只有收住水岚的嘴巴,他才可以不日夜焦虑,担惊受怕。至少,灭掉一丝提早曝光的危险。
“奴婢不知道。”水岚磕了个头。
卢君见苦笑。
“老爷把奴婢指给了公子,奴婢就是公子的人。公子不准奴婢说,奴婢自然与谁都不会说。公子放心。”
呵……卢君见挥挥手:“你下去吧。”
“是,公子。”水岚起身,“公子高烧了,奴婢会些方子,奴婢去开药。”
“多劳你了。”卢君见点头。
四十八,恼心绪难平
水岚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想问什麽,看见卢君见一脸死寂的表情,到了嘴巴里的话都吞了回去。
卢君见心火烧得厉害,脑袋里一片浆糊。
空白。
他不能忍受自己把这样的隐私说出口,即使是不得已Xie露给一个答应自己保密的人,他心跳得厉害,想到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该怎麽办?眼前一片灰暗。
绝望。
怎麽办?呵……
对这样的自己厌恶,却没有另外的办法,勇敢的办法,承认或是逃避。存在的都是令人作呕的现实。
卢弼时听下人回报,公子病卧与床。
怎麽刚好点,又躺回去了?
卢弼时想去看看。
“水岚姑娘说,公子是因为昨晚开了一宿的窗户,受风寒了。现下服过药,躺下了。”
“躺下了?”卢弼时Y_u出的步子停了停。
又有人来回禀,说望月公子身体不适,吃不下东西,想见老爷。
“吃不下东西?见我有什麽用?”卢弼时不耐烦,但是仍旧走了出去,“走吧,去看看。”
卢君见断断续续睡了一天,到了晚上,精神越来越清醒。一点风吹草动都教他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再睡不著了。
躺不住,卢君见披了衣服站起来。往庭院中走。
这是一个坏习惯,但是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心里不愉快时,以前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现在是夜半无人时在庭院里走开走去。
小小一方地,被来回踩了几十遍,简直像得了强迫症般,而且,脚步不由自主越走越快,心跳越来越不平稳。卢君见陡然停住,他害怕这样的自己。
像堵在一个死循环里出不去。
卢君见在安静片刻後,走向面墙的一侧,过了眼前的月牙门,过去就是父亲住的地方了。
隐约似乎有说话声传来。
卢君见在门前停了许久,双手推开了两扇木门。果然,看见父亲房中有温良灯光。
灯光映著两个人。
剪影在纸窗上放大,是相依偎重叠的两个影子。
卢君见往後退一步,脚跟磕到石头门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夜风,一阵一紧地吹过身边。卢君见坐在地上看著窗上的两个影子合上又分开。
他忽然有点痴,
为什麽会觉得难受?卢君见不知道。好冷。
“怎麽坐在这里?”来人问。
卢君见头也没抬,身体被横空抱起来,他一点都没挣扎。
“冷。”
“冷?身体烫得跟火炉一样啊。”
“冷。”
“病了?那些丫环怎麽照顾你的?”
“冷。”
“不冷,爹爹给阿卢挡风啊。”
“爹爹……”
“爹爹在。”
“爹爹,冷。”
“别哭了。这麽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牛大关好门窗,铺好被子,抱了儿子进去。
“阿卢冷。”
“脱光了,爹爹给你热著。”
“爹爹,阿卢冷。”
牛大热乎人的法子只有一种,小时候是,现在也是。把自己火炉一样的温度渡给弱不禁风的儿子。
大的抱著小的,哼哧哼哧做运动。
牛大有武功之後,体力跟以前比上了不止一两个台阶,持续力和战斗力翻了数个筋斗。幸好卢君见大了,不然根本跟不上节奏。
这个晚上,卢君见腻在牛大身上,像小时候一样取暖。连哼哼都蚊蝇样小声。
牛大走的时候,他还拉住了他。
睡,一直睡。
水岚搬了浴桶进来。
卢君见做梦一样半坐起,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道了。
“公子这样了,那人还……还……”
卢君见坐在浴桶里,水岚替他擦身,擦得面红耳赤。卢君见身上有太多不该有的痕迹。
“无事。”
因为风寒未好,卢君见没有坐久,热水中浸泡片刻,就滚进了干燥的新被面。
白天除了中午时间吃了点东西,太累的卢君见一觉直睡到入夜。
一阵比猫轻的脚步声溜进来的时候,卢君见却神经一绷就醒著了。
来人Mo了Mo卢君见的额头说:“好很多了啊。”
卢君见看著他。
卢君见说:“我不想要。”
牛大点点头,说:“好。爹陪你睡。”
卢君见想说“不必”,但是暖热的身体带著熟悉的气息靠将上来,他竟忽然失语了。这种安稳的感觉如同婴孩困在母胎,如同幼蝶化於蚕茧,如同时间一下子退回四年前,他仍旧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痴傻少年,每日游转院内,等待投喂他的人归家。
一切世俗的烦恼和压力都不存在。
那时候不懂,不关心。即使有,也被面前这个男人挡在家外面。
他说什麽,他信什麽。
他说他是爹爹,他叫他爹爹。
他说阿卢,我们相依为命,在一起一辈子,他说好,阿卢只要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