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胸有成竹道:“这一带居住的皆是盛安城的权贵,肖小不敢靠近,大皇子的嫌疑便是最大。”
确实,景似再盛安城得罪的权贵算起来也就大皇子一人。
“所以你去了大皇子府?”她问。
说起大皇子府,花月目光闪烁,不正面回答景似,避开了这个问题道:“阿似,你在镇北将军府有没有遇到危险?”
提起这茬,景似就把刚才的问题抛到脑后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花月,“危险没有,但我发现了美人欢。”
花月神情一肃,认真聆听。
等景似讲完,他道:“看起来像是镇北将军宠爱女儿栽种的花圃,可未免太过巧合。阿似,你还发现什么?”
“还有就是我在镇北将军的书房里听他很严厉地训斥蒋汐,反对蒋汐与大皇子来往。”
说到这,景似顿住。
她奇怪的不是镇北将军不同意蒋汐与大皇子。她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又怕自己多疑了。
“阿似,你想说什么?”花月问。
景似还是决定提一提,“镇北将军与蒋汐争执时,承元长公主进来带走蒋汐,但我后来见蒋汐独自在花圃里哭泣,长公主并不在她身边。”
长公主不应该好好陪着蒋汐吗?不过也有可能是蒋汐自己觉得难为情躲起来了。
景似摇摇头,大概真是她多疑了。
花月轻轻握住景似的手,“此事我会如实告知沈辰安。你今日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
“花月。”
“嗯?”
景似盯着花月墨色瞳孔中的自己,鼓起勇气问他:“能……跟我说说,十年前的长明宫之乱吗?”
没有防备地,花月握着景似的手骤然用力。
景似吃痛,却仿若未察,因为她再痛,也比不上花月心里的痛。
她明知想要了解那场宫变,直接问花月是条捷径。偏偏她认识花月那么长时间了一直不问。
是不能问,景似不愿去撕开花月心底的伤。
可现在,经历了被绑的景似觉得自己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谁也不知道意外何时降临。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她就死在盛安城的某个角落里了,成为众多权谋牺牲品中的一个。
景似做好了花月生气的准备。
但花月只沉默了会儿,并未责怪景似,压下眼底的伤痛道:“那场宫变要从镇北将军说起。”
当年,大盛朝根基不稳,外患不断,幸有镇北将军骁勇善战,创下赫赫战功,守护了大盛朝的黎民百姓。
皇上一方面感念镇北将军,另一方面又忌惮不已,但那时皇上羽翼未丰,只能采取柔和政策,将承元长公主下嫁于镇北将军。
后来皇上遇到一个女子,深深地爱上了那女子,将其册封为明妃,甚至为了明妃,皇上一度想遣散后宫,承诺明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各大臣联名上奏。
毕竟如果皇上真的空设后宫了,大臣们还怎么把家中优秀的女儿送入后宫?怎么借此稳固官途?
朝堂多番拉锯,空设后宫的想法终究实现不了,皇上愧对明妃。
作为补偿,皇上给了明妃皇后的实权。是以明妃虽没有皇后的名分,地位却等同皇后,甚至还有皇上的心。
这般宠爱当真是旷世之恋。
两人可谓鹣鲽情深,无比恩爱,被无数文人墨客赞颂。
结果谁也没想到,天承三十三年,深受帝宠的明妃竟然发动宫变,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是一场宴请百官及其家眷的盛宴,明妃利用当年闻名江南的一款香液,离合香,毒杀参加宫宴的人,并与前朝反贼里应外合攻入皇城。
血煞之气染红了皇城上方的夜空。
花月讲得太投入,没留意到他说“离合香”三个字时,景似脸上一闪而逝的痛。
宫变的结局自然是明妃惨败,平南王为救圣驾当场殒命,平南王妃中毒太深,也没能活下来。镇北将军则因救驾来迟,事后被休养好的皇上卸了兵权。
“我后来曾暗中调查,明妃很大可能是镇北将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女子。”花月说。
景似:“!!!”
难怪皇上会卸了镇北将军的兵权。要里面真有这层隐情,皇上没抄了镇北将军府已是格外开恩了。
想来皇上是顾念着与承元长公主的手足亲情,还有镇北将军从前立下的赫赫战功。
可景似想起镇北将军看承元长公主时,那吃人般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有蒋汐对镇北将军说的“要不是你带回那个女人”,原来是这层意思。
曾经的枭雄,如今的庸人,这番落差对镇北将军来说已是戳心伤肺,又被自己的女儿补了一刀,镇北将军盛怒也是在所难免。
景似不明白,如果当年确有人假传圣旨,对方为的什么?
景家只是一个远在江南的制香世家,从未卷入过朝堂纷争,要杀他们总该有个动机。
到底为了什么,让对方宁愿冒诛九族的风险来假传圣旨?
还是说……其实这就是皇上的旨意?
景似有点冷,也有点绝望。
若真是皇上……若真是……
“阿似,是不是冷?”花月关切问道。
“没事。”
景似抽回被花月握着的手,能够感同明妃的心境了。
假设景家的灭亡是皇上下旨,那么简在帝心的花月,流着花家血脉的花月,她还能对其平常心吗?
即使不恨,也做不到毫无芥蒂了吧?
马车在清禾王府一扇冷僻的角门外停下。
景似刚下马车,清禾冲过来抱住她,“景似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怎么样?还好吗?”
景似笑道:“没什么事,就受了点小伤。”
“流这么多血还说小伤?跟我进去,我让人请大夫。”
清禾拉景似进门。
马车里,花月下来,望着景似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张口没出声。
背后传来炽热的目光,景似心有所感。她想回头,但生生压下了这份冲动,跟着清禾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家族案子没查清前,她还是与花月保持距离吧。
花月帮她良多,她非常感激。正因为如此,景似更要想清楚,别让两个人都陷进去,万一结局是她最不希望的那一个,也不至于太痛苦。
“阿似。”花月到底选择了出声,喊住景似。
景似回头,花月就站在原地坚若磐石,叫景似喉间酸涩难受,稳声问他:“何事?”
花月一步步走近,修长的身影遮住了景似头顶的阳光。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他问。
要说的?
是了,景似想起自己还没道谢。
她郑重地福了一礼,“今日多谢。”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景似迷茫了。
她真不知道花月想听的是什么。
“罢了。”花月说,“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说完,花月回马车了。
车轮子“骨碌碌”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景似还傻站着没醒过神来。
“景似,怎么了?”清禾过来。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景似说着没什么,脸色并不好,心里面翻起了巨浪。
花月的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知道她家族的事了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可花月那么聪明,真的……不会吗?
景似心乱如麻。
没过多久,清禾命人去请女大夫进府,给景似检查伤势并包扎。
完事后,清禾屏退左右,问景似究竟出了什么事。
景似又将这件事情从头诉说一遍,气得清禾大骂:“大皇子就是个败类!无耻之徒!要不是有皇子的身份护着他,这种人就该拉去问斩!”
这也是令景似愤愤不平的地方。
百花镇死去的姑娘们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大皇子作为罪魁祸首,至今逍遥法外。
哪怕景似设局,以身作饵,最后也不过是惩罚了帮凶护卫。
案子草草了结,其中何尝不是因为皇上的包庇?
景似道:“他不会逍遥太久,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清禾却惊声恍然:“我说呢,外面怎么都在传花月擅闯大皇子府,把大皇子揍了一顿?竟是为此。”
“你说什么?”景似呆住了,“花月揍了大皇子?”
“是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好像揍得不轻呢,说大皇子脸肿成猪头,牙齿被打掉两颗,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糟了。
景似担忧道:“他动手打皇子,皇上定会怪罪下来。”
清禾赞同地点点头,“自然,皇上再疼花月,大皇子毕竟是皇上的亲儿子……”
说到这,清禾话锋一转,又换了观点,“其实也不一定。大皇子的生母明妃差点害死皇上,皇上对大皇子向来没多少父子之情。
见景似忧心忡忡,清禾宽慰她:“放心吧,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这件事情大概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景似终于明白了,在马车里,为什么她问花月是怎么知道她在镇北将军府的,花月目光闪烁避开回答了。
原来他竟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直接打到大皇子服为止,然后估计查到大皇子离开的那段时间只有送煤的板车经过,于是顺藤摸瓜找了下去。
他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结果她还在分别前,因为怀疑皇上,以至于对花月迁怒几分,冷脸相对。
景似此刻的心里充满了自责。
一时间,她分不清何为对,何为错了。
感情上告诉她,她错了。理智上又告诉她,她没错,为家族复仇才是第一位。
这一夜,景似辗转反侧睡不着。
次日醒来,她下眼睑有了浅浅的青色,就见清禾急匆匆跑进来,“不好了景似,花月被皇上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