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初嫁给他的那半年,他还对我很好。他会记得我的喜好,会陪我回宫看父皇,会愿意在宫里昔日同僚的注视之下,替我拿着粉色大花的披风。
回想起来,我还是想象不到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已经装满了仇恨。
后来,他开始纳妾。现在我知道他对那些女人的宠爱都是假的,可当时我甚至一度陷入愤恨——对,现在想来,当时我确确实实恨过他。
可他仍与我相敬如宾,无论我如何出言讽刺,他也从未与我争执。那时,他还亲手做过一支梅花木簪给我。
再后来,在婉贵妃暗杀我的那段日子里,他应当在着手准备婉贵妃嫁入公主府的事。他怕我妨碍他,或者说怕我发现他的筹谋,便给我下了药。然而直到婉夫人入了公主府,那些刺杀,似乎总是他为我拦下的。
在婉夫人进府以后,他终于告诉我一切的真相,他几年来的筹谋和仇恨,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告诉我。在那之前,他任由我猜忌,讥讽,愤怒,却从未想过把我纳入他的计划之中。
对,一直以来,他似乎认为嫁给他的是那个童年时的云柔小公主,不谙世事,单纯善良。他像哄孩子一样用甜食和发簪哄我开心,一边把我屏蔽在「大人的世界」之外——他怕我给他添乱,怕我心软,怕我阻止他。他怕我难过,所以用好吃好喝的哄我,他又怕我爱上他,所以从不与我亲近,也不愿对我多说两句话。
——可我早已不是孩子了。如果一个女孩的父亲是皇上,她的妈妈又死了,那她怎么可能再做孩子呢?他以为我不懂的那些残忍的手段,我都懂的,他以为我不忍看见的那些事,我甚至可以亲手完成,他以为我需要他帮我报仇,可我想的却是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他以为他跟那些小妾出去玩的时候给我带两块桃花酥,我就不生气了,可是那些桃花酥全被我扔去喂了狗。
他以为……
算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沈风。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不过身体应当没有大碍。我也不能虐待他。
我想了想要不要让他坐下,不过还是准备速战速决说完话比较好。毕竟他应该不太想和杀死心上人的人说太多话,我也不太想和心上人是我杀母仇人的人说太多话。
「选一个吧。」我抬了抬下巴。沈风面前的桌上放了两样东西,一颗挺大的药丸,还有一把匕首。
沈风苦笑了一下,道:「这是要我的命?」
「没有,」我叹了口气,「要杀你何必等你醒。沈风,你看,我这一辈子生得不好,早早没了娘,爹也不管我,嫁的也不好。如今报了仇,倒也觉得没意思。
「你的婉婉是我弄死的,死的也不太安详。虽然说你也准备杀她,但我拿不准你想不想帮她报仇。喏,匕首给你准备好了,要不要杀了我?」我眯着眼冲他笑笑。
「我怎么会想杀你。」他退了一步,还是低着头。
「这个药丸,吃了以后你就出城吧。等你出了京城,药效发作,便会将京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车夫会送你去江南,那边有我为你置办好的宅子,还有几亩田,够你此生衣食无忧了。」
「宅子和田我都可以不要,药能不吃吗。」他翘了翘嘴角,居然还讨价还价起来。
真是深情重义。
「行啊,那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忘了你的婉婉?」
「怎么会。」他声音轻轻的。
「哦,那你就是不想忘了我。」
他不说话。
酸涩的感觉一下子笼罩了我的眼眶。
我揉了揉眉心,尽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是不是啊?说话。」
「好了,别逼我了。」他抬起头,无奈地冲我笑了笑。「我吃就是了。」
他用掌心托着那颗药丸,掩住嘴,一仰头。
「吃掉了?」我笑着盯住他。
「真的吃掉了。」他咳了两下,走近来张开嘴凑到我的面前给我看。
我托着腮,认真观察了他嘴里的角角落落:「袖子呢,抖两下。」
他抖抖袖子,是宽松的薄衣服,藏不了东西。
「好了,你出去吧。」我推了推他,「马车就在门口,你连夜走吧。」
他却没动,看着我笑了下。
他拿起桌上的那把匕首,就是我让他拿来杀我的那把。他握着柄,一手冲刀尖猛的拍了下去。
刀刃缩回了刀柄里。
他又冲我笑笑。我觉得有点尴尬。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杀了你的。」他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听不出是什么感情,「我也知道,你真的觉得我会杀你。」
「云柔,我不会的。」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真的连夜坐着马车去了江南。
第二日,驸马的灵柩下葬了。
大概是装的吧,我落了两滴泪。
番外
【主线完结,还剩一篇带暗示的回忆番外。如果觉得目前结局就很好可以不用蹲了。】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关于那时还是太子伴读的沈风,他的模样和声音,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我好像真的曾经喜欢过那个比我大了好几岁的小哥哥,可是他离开以后,我忙着在宫里女人的争斗中自保,也就再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但是,总有些事,沈风以为我忘了,我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记得,那时候我不懂事,不愿意吃药,喊着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