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年手里拿着蟋蟀笼子,一本正经地念叨这句诗。
软软糯糯童声说:「太傅今天讲的这句诗,父皇也念过……我觉得父皇好可怜。」
我怔了一下,原来就连最懵懂无知的阿年,都觉得容虞可怜。
1
我第一次见到阿年的时候,亦是我在冷宫第一次见到容虞。
冬雪尚未融化,房檐上的冰凌子滴着水,皇后宫里的大嬷嬷抱着阿年一脸漠然地站在容虞身后。
我没有理会突然摆驾冷宫的容虞,但是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襁褓。阿年肉乎乎的脸蛋被襁褓遮住一半,但是仅仅只是一半的面孔,就让我心下一软。
这个孩子……像是风雪过后的新生。
容虞说:「你愿不愿意抚养阿年?」
愿意么?他一开口我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堂堂平戎大将军的嫡女,双十年华眼角已生细纹。面前这个帝王,对我利用过,宠爱过,厌弃过。伴君如伴虎一词我彻底了解了。
如今我仅剩的一丝价值,他都要利用,想要生生剥下我身上最后一块皮。
他要赐给我平戎将军府一个皇子。
呵,何等荣耀,嫡长子啊。
此事大概又是在前朝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了吧。
他问:「沈卓君,你可愿意?」
容虞妖冶的面容上,丝毫不见将我打入冷宫之时的冷厉,淡漠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当真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这般待我,我可还愿意?
必然不愿。
但是我想不通,想不通自己在纠结什么,我在将军府养出的铮铮傲气,在碰到那个孩子的一瞬间支离破碎。
他好乖,比我的阿厌还要乖。
那个小小的襁褓被大嬷嬷递送到了我怀里,许是动作大了,将他吵醒了,咿咿呀呀的哭声传来,让我忍不住浑身僵硬。
我呆呆地低头看着他肉乎乎的脸,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最难搞定的不是驯服猛禽,而是让这幼兽一般的阿年不再哭泣。
2
我说不清到底爱不爱容虞,但我最终答应了他抚养阿年。
一个失宠的皇妃,一个丧母的皇子。
我这失势的良妃,捡了一个天大的馅饼。因为一个丧母的皇子,得以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冷宫。
大概只有容虞最先想到,这皇子生来就背着克母的原罪。
谣言尚未四起,他将这个孩子交给我抚养。我这将军虎女的身份,会给这个孩子最厚实的倚仗。
相应地,为了这嫡长子地位稳固,我平戎将军府在兵权被夺以后的,第一次得了重用。将军府没落,树倒猢狲散,如今突然得势,朝中势力又一次洗牌。
而容虞,彻底摸清了所有的细枝末节。权御之术,他已经信手拈来。
大家都好,也算得两全其美,互相沾光。
我从冷宫搬出来安顿好,容虞来见我,看见我华服加身,满头发饰,他没头没脑地说,你是为数不多的人了。
什么意思?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我瞥见他鬓角添了一丝白发,疑是自己眼花,他不过二十有余,何来悲喜添白发?
一旁的努月看出了我的疑惑,她上前接过阿年,说:
「娘娘身在冷宫不知,锦和殿的贵妃,殁了。」
我失声一般,怅然良久说不出话,最后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润压下去。这后宫最不缺眼泪,无需给自己平添烦恼。
可是,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没了呢?
我听见自己声音低低地问,仿佛声音大了会克制不了眼泪。
「她……怎么去的?」
「听说,是走水了。」
努月轻轻拍打安抚,阿年渐渐安静下来,门外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我看着容虞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有那么一丝落寞。
他大概是有心的吧。
却也只是大概。
3
阿年是皇后的孩子,但是大嬷嬷说,皇后连阿年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去了。
我心生怜悯,对阿年越发上心。
容虞有时候会来看阿年,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关在御书房。
他变得勤于政事。
可他只有阿年一个孩子。为此前朝呼声不断,帝王儿息绵薄,实乃一大隐患。
容虞眼中的光芒越发沉寂,冷淡的眉目让人想都不用想,他无意后宫。
这副模样让我几乎遗忘,我先前认识的容虞,是个荒淫的帝王。
以前的他广纳美人,只求与锦鹤相像的影子。如今却沉寂得像一谭死水,毫无波澜。
变成这样……是因为她么?
那个被一把火烧死的女人。
4
我记忆里第一次见桐苏,是在御花园百花齐放的季节。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满头乌发温婉地挽起,静静地站在花丛旁,用一把团扇轻轻地拍走停驻在她肩头的蝴蝶……
我抱着阿厌,听自己呢喃,她长得可真像锦鹤。
阿厌轻轻呜咽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后缩在我的臂弯闭上眼睛睡熟了。
那时,容虞给哥哥的命令是,对西北蛮族无需留情。
哥哥当容虞是一代明帝,铁骑之下,满满都是忠赤之心。可大概是我一介女流目光狭隘吧。我只看到了容虞巴不得沈霆翼战死在西北。
那一道道在哥哥看来看似知遇的圣旨,在我眼里,通通变成了容虞的私心。他巴不得哥哥战死沙场。
一个将军,比不过一个女人。
容虞眼里就是这样,这样的容虞,让我明白,原来史书上「烽火戏诸侯」只为美人一笑,是真的存在的。
只不过,那个女人不是我。那个女人叫锦鹤,是我哥哥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而面前那个女人,像极了锦鹤。
我打听她,她原来是南宫家旁系的庶女,名叫桐苏。她在宫宴上被容虞一眼瞧中,当夜一道圣旨就抬进了锦和殿。
随后独宠至今。
我当即嗤笑一声,越发觉得这后宫荒唐。因为除了我,其他所有人都有一张像了锦鹤几分的脸。
千篇一律,他却从不会腻。
容虞自认为深情,还不是有一张相似的脸就可以?
我看着那个恬静的女子,摸了摸阿厌逐渐华丽的皮毛。
它最近绒毛尽褪,已然是要变成大孩子了。
阿厌啊阿厌,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怎样?
阿厌睡到打呼噜,我臂弯被它日渐沉重的身子累得有些酸,但是看它睡熟,又无奈地继续抱着。
努月看我抱着累伸手就要接过阿厌,我摆摆手告诉她没事,努月说,娘娘真是待猫比人还要好。
我但笑不语,想告诉她,猫猫狗狗真心定能换得真心,人……却不一样了。只是话到嘴边,又没了说出去的兴致。
5
我真正认识南宫桐苏,是锦贵妃殁了之后。
她一张娇俏的脸苍白得很,久病初愈的模样,大有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架势。
她娇弱地躺在那里,容虞一脸心疼。
我是备了礼来的,因为她早些天落了水,皇帝怜悯,封了她一个答应。大概是落了毛病,所以她一直抱病闭门不出,所以这礼一直没送。
这几日天气回暖了些,她身体见了起色,皇帝亦是接连恩宠。我这礼必然是不能落下的。
我本不用亲自登门,但是我是真的想见一见,这桐苏是什么样的人物。
我见到了。
媚骨天成,人比花娇,偏偏眉目冷静通透,让人心生忌惮。
但是无论如何,任谁都看不出,这样一个弱女子,会有力气将一个身形大她一圈的女子推下池塘。
前天夜里,我亲眼见她将那素来恃宠而骄的锦贵妃推下了池塘,亲眼看着娇纵的锦贵妃在池塘里没了动静。
人美心狠,当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我带着阿厌将这一切说给容虞听,我打趣他,你这美人,倒是个烈性的有仇必报的。容虞讥讽我见死不救,我挑眉道我又不是菩萨。
我托腮泯了一口茶,怅然道:「不过,你这桐答应,还真是狠啊。」
他闻言,批奏折的动作一顿,瞥了一眼阿厌,淡淡地说,
「没用。」
我将他矮桌上的桂花糕掰碎了喂给阿厌,静静思量他这句没用,是评价什么的。
是锦贵妃死得太草率,还是这庶女手段残暴漏洞百出?想着想着,听容虞唤了一声常礼,常礼无声无息地进来,容虞眼睛也不抬一下吩咐,
锦贵妃失足落水,念及生前侍奉有功,按贵妃的礼制葬了吧。
常礼领了差事出去了,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那句「没用」,是怪那个庶女下手不干净,还需要他给她擦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