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蛮夷也
庭前吵得不可开交,最激烈、耗时最久的问题就是——案由是什么?
用大白话说就是,庭审到底审什么?
判官们主张眉毛胡子一把抓,一条龙解决所有纠纷,但她没法在这方面让步。
都不说一案一事了,按他们的主张,民刑都得放一起解决,这个她坚决不同意,又不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而是民事转刑事。
如果不能将案件性质厘清,一整套现代体系都难以落地。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刘松巧抛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前任判官只针对刑事作出判决,民事尚未决断。若将案子审的范围错开,即使结果不同,也不至于直接打脸前任判官。
双方当事人按左右分列,柳容珍为原告,柳传眉为被告。
刘松巧想起之前差点把案由定成离婚纠纷,但行不通,柳容珍不想离婚,想离婚的那位才能做原告,岂不是要让她去被告席?
为保证柳容珍仍居于原告地位,判定案由也费了不少时间。
刘松巧翻遍案由列表,勉强按婚姻家庭纠纷这个二级案由定了下来。
粗泛些就粗泛些吧,给案子多留点讨论空间。
头次得见柳容珍真容,珠圆玉润,姿态昂扬,穿着一身金红配色齐胸衫裙,像唐代仕女画里走出的人物。
再看柳传眉,或者叫马库斯,棕栗色卷发,高鼻梁,也很符合西方人的刻板印象。
刘松巧看得有些恍惚,这两人凑一块儿,画风对比冲击过于强烈。
偷瞟一眼台上,隔壁两位红袍黑幞头,再看看自己,一身西装衬衣。好了,谁也别说谁了,都是画风大乱炖。
Leo从原告席悄悄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准备好了。
刘松巧向杜判官比了个手势,可以开始了。
“堂下何人,求告为何?从实说来。”
杜判官吼一嗓子,声音大得把她吓一激灵,周叔嗓门已经算大的了,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可能就是没有科技的时代锻炼出来的吧。
Leo从容起身,向审判席鞠躬致意:“判官您好,我是柳容珍的代理人Leo,现在此代我的当事人宣读起诉状。”
Leo环视一圈,朗声念道:“今有柳家四娘柳容珍,十年前与一自罗马远道而来的郎君马库斯相逢,互生情愫,未几结为夫妇。马库斯随妻更名柳传眉,柳容珍感之深谊,十年来夫唱妇随。谁料想,郎君多情心生异,寄语断情,不示宗族父老,不告官府衙门,径行离去。柳容珍不具七出之条而遭离弃,心生不忿,诉之官府,还望决断。”
幸好提前看过副本,否则刘松巧还真听不懂这份起诉状。虽然措辞不怎么现代,但诉求、事实和理由一应俱全,基本就是现代起诉状套了个皮。
杜判官点头,接下来该被告答辩。
柳传眉身边的律师金发碧眼,听说中文不错。
只见他直挺挺地站起身来,眼神锐利环视四周,方才字正腔圆念道:“我方不知原告在说些什么,我的当事人马库斯一向遵纪守法,并不像原告所说,自作主张无故离家。”
他略调整姿态,朝旁听席偏了偏:“那天马库斯离家前曾向柳容珍说过他想离婚,通知到位,且柳容珍也听到了,并回复‘滚出去’,当时双方都精神正常,具有……”
刘松巧打断他:“被告律师,答辩就答辩,出示证据等质证环节再来。”
“好的,谢谢您,”被告律师略微欠身,“我的当事人是依照原告的指示,也就是那句‘滚出去’,才出门的,并不是擅自休妻。按照罗马法,发出离婚通知即可片面离婚,我的当事人并未违法,已经完成了离婚进程。我的答辩结束了。”
被告律师款款坐下,Leo陷入思考,神色不霁,刘松巧替他捏把汗。为了给他争取点时间,写完争议焦点递给杜判官的时候,她暗示杜判官念慢点。
杜判官果然拉长了调子,像京剧念台词一般稳重:“本官明白了,你们争讼的无非两点。”
他擡头环视庭内一圈,才把眼神放回纸张上,一字一顿念道:“一者,柳容珍与柳传眉,也就是马库斯,依据当日情形,两厢是否离婚,夫妻情义仍在否?二者,柳传眉认为二者已经离婚,所依规程是否完备?”
停顿了足足五秒,他才大声问:“你二人可明白?”
杜判官念句子的同时,刘松巧紧紧盯着Leo。看他埋头翻找材料,在纸上写写画画,等最后停顿时才擡头,脸色由阴转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