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
我和川下夫人一同吃了午饭,看着用完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出门。有些腋下夹着大本的词典和讲义夹快步走出去,看状是要去上课;有些脚步轻快,穿着一身西装,手撑一柄洋伞,似乎是要去会朋友。
有个年轻人衣装都未整齐,袖口还粘着墨迹,就夹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小跑出去,稿纸却掉下去了两张,只能窘迫的跑回来捡再跑出去。
“玄太其实有在写文章。”川下夫人指着那个跑掉的年轻人笑着说,“他给我看过他的文章,讲的是一个名叫凤蝶的少女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展开热烈追求的故事。他现在应该是要去投给报社,还是同人志?我不是很了解这个。”
我摸了摸下巴,问:“那故事的结局呢?”
川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玄太还没有写完。不过,我希望是幸福美满的结局吧。”
“嗯。”我回了一声,看向湛蓝的天空,“但是幸福美满的结局通常不会被人记住,因为实在是太过于廉价了。”
“是吗?上野先生。”川下夫人低头看了看摊开在膝盖上的手心,细语道,“可是作为鬼杀队队员的你……能看见的,不是在这个时代相较于幸福和美满,更加廉价的悲伤和痛苦……吗?”
实话说,我不知道。
我是个身上总带着铜臭味的俗人,加入鬼杀队也没有什么崇高的愿望,亦没有亲人好友死于鬼的口下。
我只是因为听培育师说杀鬼能赚大钱就修习了呼吸法,最后的藤袭山考核也只是因为运气好没有遇到几只鬼所以通过了罢了。
斩鬼时,我也从来不会顾忌太多,从来不会关注被鬼所搅的支离破碎的家庭,因为我只是把鬼杀队当成一份需要认真对待的高薪工作。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总是对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痛苦视而不见。因为我身为俗人的低劣。
未央抱着要晒的被子看向湛蓝的天空,亘古不变的烈日暴晒着大地,施以禾苗光照,施以人类光明和热量。太阳不仅能帮助植物生长,还能够给人类带来莫大的方便。
抖开被子,未央费劲的把被子挂到晾衣绳上用掸子掸平,随后决定在这里偷一会懒。
太阳能施以人民的方便有很多,比如说天照大御神赐下的光明。若是没有太阳的光明,那么一切都无法被看见,世界自此将是永夜。
永夜也不错,我倒是很喜欢月亮和星星的。
未央撑着脸漫无边际的想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个谁!快来搭把手!”
远处年长侍女的呼喊声如一声尖利的哨音,呼唤着名为“后辈”的牲畜。
这是一种卑劣的畜牧文化,名为“前后辈制度”。“后辈”是方便又不用花钱的奴役和好用的牧犬,就像天照大御神赐下的日光一样廉价。
所谓的“前辈”,就是永远的奴役主。
未央叹了口气,跳起来喊到:“诶,知道了,马上来!”
在年长侍女的指手画脚下,未央和其他人一起把纱织小姐定做的唐衣挂到架子上,唐衣柔软的赤色布料垂落到地上,上面精致的绣花迷住了未央的眼睛。
身为渔女的未央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精致的花纹,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局促的好像上面的凤尾蝶下一瞬就要被她的呼吸声惊走。
“嗤,没见识的小鬼。”年长的侍女放肆的嗤笑着,仰头走出了和室,好像要把这件精致的唐衣穿在身上的是她一样。
未央注视着她走出和室,又转头看向了唐衣。
“真漂亮呀。”比未央稍稍年幼一点的侍女捧着脸颊盯着唐衣,眼里满是羡慕和喜欢的光晕,“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绣花呢……”
未央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回唐衣上的凤尾蝶。
美丽精致的凤尾蝶停在艳丽的椿花上,展翅欲飞,衬着赤底的唐衣,实在是美极了。可是未央知道它是飞不起来的,它只能以倔强的色彩来彰显自己的强势。
但是事实上,当一件衣裳真正上身了之后,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只停在椿花上的小小凤尾蝶。它只能作为漂亮衣裳的陪衬,顶多算是锦上添花。
凤尾蝶是孤寂的吗?
未央想它无疑是。被绣在衣服上的凤尾蝶就算想要展翅也无法离开,不会动,甚至连“感到孤寂”本身都做不到——因为绣花凤尾蝶根本就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一团布料和丝线。
纱织抱着猫走进来站在唐衣前端详着,侍女们都纷纷避退到纱织的身后,低垂着头颅,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未央悄悄的抬头看了看纱织,纱织红彤彤的鼻尖肖似唐衣的赤底,只是其上没有绣上椿花和凤尾蝶。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站在门前向出来送我的川下夫人告别,链鸦佐子站在我的肩膀上歪头嘶鸣了两声,“告辞了!然后就要去横滨!去横滨!”
川下夫人抿唇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佐子油亮的翅羽,想来是在我修养的期间被蝶屋那边照顾的很好的。她向我点了点头,绣球花形的头花上下摆动着也一同在应答。
我转出了大门,走下了斜坡。
晚樱已经尽数凋落完毕,杂院高墙中探出的枝条上被顽皮的孩童系上了红线,倒是别有一番趣味。玄太迎面从斜坡下走来,衣衫倒是整齐了很多,袖口处大片的墨迹却没除掉。
“上野先生!”玄太对着我招手,年轻人所特有的笑脸挂在他身上很是讨喜,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我身边问,“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不动声色的把日轮刀藏到羽织下面,佐子在此前已经灵气的飞上了晚樱的枝丫。“我在横滨有朋友约我会面,正要去赶电车。你呢?刚才去哪了呀?”
玄太相当高兴的说:“在下投了同人志的稿了!老师一眼就相中了我,说下一期的刊物就会有我的作品了!”
“恭喜啊。你的作品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作品名嘛,我可是想了很久的。”玄太显得很骄傲,摸了摸鼻子道,“它叫——”
“——《凤尾蝶是孤寂》。”
“未央,你今天怎么一天都心不在焉的?”花子在吃晚饭时找到了未央,叉着腰似在斥责,“打扫时居然还差点把水撒到大小姐的身上了,你这么干活迟早要被发配回洗衣房去!”
未央是很容易被自己所想的事情扰乱思绪,甚至影响到现实生活中的人。若是按现在的说法,那就是意志薄弱。未央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度过了下午的工作。
“对不起,花子姐。”未央低着头盯着脚尖,“我最近没睡好……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算了。”花子扶额妥协到,“看你的精神状态也不对劲,明天我让你放半天假,你好好养养精神,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了……”未央弱弱的回到。
我在半月后就看见了玄太所说的文章。刊载在名为《鸢尾》的同人合志上,《凤尾蝶是孤寂》被放在一个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的地方。
我把《鸢尾》揣在怀里,斩完鬼之后才想起来要看,就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就着将尽的月光翻了起来。
从乡下来投奔亲戚的少女凤蝶在向街上张望时看见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帮助一个卖花女捡起掉在地上的花,没见过世面的凤蝶便一见倾心了这个在她看来儒雅有礼、乐于助人的好心先生,虽然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文章内用大量的笔墨来侧面描写凤蝶的心境和行动,措辞优美,虽然笔力略显稚嫩,但是还是能称得上是一篇中上等的小说。
在二楼阳台张望街头的少女凤蝶向街角望去,看见了那个男人,便在正确的时候酝酿出了名为“恋慕”的情感。
——少女未央会在转头的时候看见我曾是少年的同僚吗?或许下次再去藤屋就能听到新的故事了吧。
我这么期待着合上了杂志,站起来仰面迎接朝霞所裹挟而来的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