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
中秋。
京城的天——从清晨开始就阴沉着。
不是雨——是那种极厚极低的云层,像一块铁灰色的幕布,将整座皇城罩在了底下。日头在云层后面一整天都没有露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潮湿的压迫感。
像老天爷也知道——今夜有事要发生。
太和殿。
从午后开始,太和殿就在布置——绸缎、灯笼、花瓶、瓜果、月饼塔,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跑进跑出,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他在乾清宫批了半天的折子,破天荒地没有骂人。晚膳前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铜镜前照了照,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
“今儿是中秋——朕与百官同乐。”
太监笑着应了。
但这个太监笑的时候,眼角扫了一下门外——门外站着一个人。
赵嬷嬷。
赵嬷嬷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个极小的瓷瓶——瓶身的温度已经被掌心捂热了。
——
酉时。
太和殿大门洞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三品以上的紫袍、四品到七品的绯袍、八品以下的绿袍,颜色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染坊。
赵明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朝服——太师的朝服比一般大臣的朝服多了两条金线绣的龙纹,那是先帝特赐的,满朝文武里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的步伐极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走进太和殿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
兵部右侍郎吕正清坐在文臣的第三排——低着头,表情平淡,和平时一样不起眼。
大理寺少卿周行之坐在第五排——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看着地面。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崇远坐在第四排——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佝偻着背,像一具干枯的标本。
翰林院掌院学士方孝真没有来——他的位子空着。内务府的太监说,方大人告病了,中秋不便参加宫宴。
赵明德的目光在方孝真的空位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一个七十岁的老书呆子——不碍事。
他的目光继续扫——最后落在了武臣那边的一个位置上。
禁军副统领吴凯。
吴凯坐得极直——肩膀打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赵明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文臣首席,皇帝右手边第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