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五天。
风雪渐歇,但气温没有回升。北地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狠,像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人的骨头。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西行,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之后,视野骤然开阔了。
黄河。
它就那样横亘在眼前,宽阔得像一条吞天的巨蟒。
冬日的黄河和沈清妧前世印象里的不一样——河水不是浑黄的,而是一种深沉的灰绿色,带着冰碴子的反光,沉甸甸地涌动着。
河面没有完全封冻。中间的主河道还在流淌,但速度极快,夹杂着大块的浮冰,撞击声闷沉沉的,像远处的战鼓。
两岸的河滩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渡口在河的南岸。
一个简陋的木栈桥伸进河中,桩子被水流冲刷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系着一条破旧的渡船——平底木船,长约四丈,宽不到一丈半,船板上的缝隙用桐油和麻絮堵着,看起来已经用了好些年头。
渡口边有一间低矮的茅屋,门口坐着一个瘦得像干柴的老船夫,正缩着脖子晒太阳。
赵庸下马勘察了一圈,皱着眉回来了。
“只有这一条船?”
老船夫颤巍巍地站起来:“回大人的话,这渡口就这一条船。平时过河的人少,一条够用了。”
“一次能装多少人?”
“十个人加两匹牲口。再多就吃水太深了。”
赵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们这支队伍——官差十二人,犯人加上沈家老仆二十多人,还有马匹和囚车——至少要分三四趟才能渡完。
刘三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渡口,扯着嗓子嚷嚷:“废什么话!赶紧过河!先装犯人,然后是马匹,最后是弟兄们。一趟一趟来,太阳落山之前过完!”
沈清妧站在囚车旁,目光不在人群上,而在河面上。
她盯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天。
天空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云层很低,几乎压在头顶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絮。
风向不对。
前世她在商业应酬中曾跟一位气象学教授吃过几次饭,对方聊起过一些基本的天气判读法。后来她在空间的农书里也看到过古人的经验总结。
此刻她注意到了三个细节——
第一,河面上的浮冰在加速。半个时辰前经过河边时,浮冰的移动速度约莫是行人慢步的速度。现在明显快了一倍。上游来水量在增大。
第二,河面靠近南岸的位置,水纹出现了异常的旋涡。不是大旋涡,而是一种密集的、小型的螺旋纹路——这说明河底的水流在改变方向,暗流在变强。
第三,天空西南方向的云层最厚最低,而且云底呈现一种微微发绿的色泽。
农书上写过一句话——“天泛青绿,三时有暴风。”
三个时辰。
傍晚之前。
暴风雨会来。
沈清妧走到赵庸面前。
“赵校尉。”
赵庸低头看她一眼。经过青泥驿一事之后,他对这个“罪臣之女”的态度已经从轻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审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