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后院的枯井旁。
沈清珩打了一桶水上来,蹲在井沿边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把剪子裁了一下,所有的困意和混沌都被剪掉了。他擦了擦脸,抬头看向东方——天边泛着一线鱼肚白,晨星还没散尽。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是普通的书,是姐姐三天前交给他的。
封面是粗糙的草纸,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内容是《论语》的全文抄录,附带注释,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大量的理解要点和延伸思考。
“姐,这书哪来的?”拿到书的那天晚上,他曾经问过。
沈清妧当时正在研磨草药,头也没抬:“空间藏书阁里有原本,我抄了一份。”
沈清珩翻了翻那厚厚的一摞纸,一页页看过去,字字珠玑,旁注精到——这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姑娘仓促间能抄出来的水平。
但他没有追问。
沈清珩是沈家嫡子,打小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在京城的时候,沈庭远为他请了翰林院出身的西席先生,读书进度一向比同龄人快上一大截。
然后——一场抄家,什么都没了。
书没了。笔没了。砚台没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课本和手札,被抄家的兵丁当废纸一样扔进箱子里,抬走了。
流放路上那四十二天,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过。
不是不想读,是没有书,也没有心情。
他亲眼看着母亲出事,亲眼看着父亲被押进囚车,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在沈府门前点头哈腰的人,一夜之间变了嘴脸。
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也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
到了北山村之后,日子总算安定了一些。但“安定”两个字,对一个十二岁的、家族蒙冤的少年来说,沉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要读书。
不是为了陶冶性情,不是为了学而时习之,而是——
要考科举。
大燕律法中有一条:流放犯人之后代,若能通过各州府的恩科选拔考试,可获得参加正式科举的资格。这条律法鲜少有人触及,因为流放之地条件恶劣,犯人后代能活着已属不易,遑论读书考试。
但它存在。
存在,就是一条路。
沈清珩把那本《论语》翻到今天要背的部分,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诵读。
“子曰——”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他的声音在北山村的清晨里飘出去,被北风卷走,散落在黄土和枯草之间。
这一幕,被一个人看到了。
宋济世的小院离得不远。老头儿起得比鸡还早,每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他自己魔改过的版本,动作不多,但打完之后身体微微发热,关节灵活。
今天他打到第三式“鹿抵”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少年的读书声。
他停了下来。
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节奏稳定,断句准确。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呆滞诵读——这个孩子在读的时候,会在关键句上微微停顿,像是在脑海中琢磨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