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谈话持续到了寅时。
陆衍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沈清妧站在院门口送他,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翻过后墙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了屋。
桌上摊着两张纸——是她和陆衍那一夜谈话的成果。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凉州城商业分布图。钱有德倒台之后,他名下的产业像一块被砸碎的饼——济世堂、三家粮铺、两间当铺、一座车马行——全部进入了无主状态。各方势力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疯狂争抢这些碎片。
第二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清妧堂。开。”
这是她和陆衍商定的。
百草堂是陆衍的暗桩,不能暴露在明面上。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属于沈清妧自己的商号——既是敛财的工具,也是在凉州城扎根的钉子。
陆衍的陆记商行负责外围——提供货源渠道、运输路线和必要时的武力保护。清妧堂负责内核——经营、定价、铺货、收银。
“名字就用你的。”临走前陆衍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清妧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
但她没有拒绝。
——
三天后。
凉州城南街。
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被重新粉刷了一遍。门板是新换的松木板,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清妧堂”三个字。
字是宋济世写的。老头儿虽然是大夫出身,但一手颜体写得筋骨铮铮,挂上去颇有几分气象。
孙伯站在铺面门口,手背在身后,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
“位置不算最好——南街不如东街热闹。”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离南门近——进城的商队大多从南门走,货运方便。”
沈清妧从铺子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墙灰。
“位置不重要。”她擦了擦手,“重要的是货。”
“货——”孙伯咂了咂嘴,“您那个面粉和干菜我是见识过了。药材呢?”
沈清妧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进了后堂,从一只已经开封的木箱里拈出几样东西,摆在柜台上。
金银花——花朵完整,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得隔着三尺都能闻到。
黄芪——切片均匀,断面黄白分明,嚼一口满嘴回甘。
当归——身长头大,油润饱满,表皮没有一丝虫蛀。
孙伯的手伸过来,捏起一片黄芪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上等的陇西黄芪?”
“比陇西的还好一些。”沈清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孙伯又拿起那把金银花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姑娘,老夫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这种品质的货,就是京城同仁堂的柜台上,也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您到底是从哪——”
“孙伯。”沈清妧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那个“孙伯”两个字一出口,老掌柜的嘴自动闭上了。
“货源的事,不问。”
孙伯愣了一息。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老江湖碰到了更老的江湖时特有的、带着几分叹服的笑。
“好。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