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收到父亲密信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凉州城上空的云压得极低——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濡湿了的旧棉被盖在了头顶上。风从城北方向灌进来,将鸾凤楼窗口挂着的绸帘吹得“啪啪”作响。
钟大勇——韩世昌被抓后留下来的那个亲信——此刻站在赵瑾的房间门外,手里攥着一封被火漆密封的信,不敢进去。
里面摔了东西。
先是茶碗——瓷片碎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脆,“嚓”的一声。
然后是砚台——砚台比茶碗重,砸在墙上的声音是闷的,“嘭”的一声,墨汁溅了一墙。
然后——安静了。
钟大勇又等了十息,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赵瑾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桌子上空空荡荡——茶碗和砚台的碎片还在地上散着。他手里捏着那封密信——已经读过了。
信很短。赵明德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方正,但内容——
“瑾儿:事态已变。即刻销毁所有凉州相关证据,速回京城。不可再生事端。勿令为父失望。”
赵瑾将那八个字反复看了三遍——“不可再生事端。”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他在酒楼里对着沈清妧笑的那一次还要难看十倍——嘴角扯到了一个近乎扭曲的角度,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回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空手回去。”
他不甘心。
矿洞毁了——他可以不追究。
影卫折了人——他可以不在乎。
但沈清妧还活着。
那个在酒楼里面对他的威胁依然端坐不动、用一封公函逼得他退了一步的姑娘——还活着。
而他赵瑾——赵太师的嫡子、赵家未来的掌门人——被一个流放犯人的女儿逼到了“灰溜溜回京”的地步。
这比任何一次失败都让他难以下咽。
“钟大勇。”
“在!”
赵瑾站起来——碎瓷片被他的靴底碾过,发出咯吱的声响。
“沈清妧最近的动向是什么?”
钟大勇犹豫了一下:“听说……她要去凉州城里的清妧堂采购药材。应该就在这两天。”
赵瑾的目光在听到“凉州城里”四个字的时候——猛地亮了。
亮得极不正常。
那种亮不是希望——是疯狂。
是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一根稻草时,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的那种疯狂。
“我不走。”
赵瑾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走之前——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