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绥望着前面那张空荡荡的座椅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世界史老师声情并茂地讲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从诗歌绘画,讲到雕塑建筑。从但丁的凄苦生平,讲到拉斐尔的风流情史。
绫人逃课仿佛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她也根本懒得再去找怜司。更何况,她总觉得最近的怜司似乎哪根筋出了问题。
他不仅同意她收养小白狐,还说出了那句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的台词——‘以后,对我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甚至她今天的餐车上还多了一只小碗,里面是混在一起的肉碎,显然是给狐狸的食物。
她望着吃得正欢的小狐狸,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个十分离谱的想法:该不会养肥了吃狐狸肉吧?小白狐似乎有所感觉,从埋头苦吃中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眸目露疑惑。
苏绥笑了笑,摸着它的头对它说要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狐狸缓缓地摇了摇它蓬松的大尾巴,乖巧的应声。
难道她锲而不舍的拍马屁终于有效果了?抱大腿终于抱成功了?
她自己都不信。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与老师的口若悬河,他遗憾地收起教材,仿佛终于从15世纪的佛罗伦萨重新回到21世纪的日本东京。对他们说:“这节课先讲到这里,下课吧。”M.βΙqUξú.ЙεT
历史老师离开后不到一分钟,一个倩影拎着书包出现在门口。
笼鸟结月?
她看着走进教室的女孩,依旧画着精致的淡妆,涂着鲜艳的红色唇釉,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路过的同学无论男女,都亲切地上前和她打着招呼,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出现在班级的次数稀少的和绫人不相上下。
可和绫人不同的是,笼鸟结月在班里的人缘很好,毕竟她是人气模特,应付这些同学和应付她的那群粉丝们没什么区别。
苏绥看着笼鸟结月熟络地回应着众人,心中五味杂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晚她在花圃旁边的样子。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是那么悲伤黯淡,孤独的就像荒原中的独行者。
笼鸟结月和同学们打完了招呼,坐回到座位。拉开书包链,从里面摸索了一阵子,往她桌子上扔了一盒明治巧克力。
“我经纪人帮我拿下了明治下一季度的推广cm,厂商送的。一会儿我们聊聊吧?”
“谢谢,好啊。”
苏绥欣然应允。然后动手打开了包装,从盒子里拣出一块放入口中,固体到了嘴里入口即化,细滑香醇的巧克力立刻充满口腔,让她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下次可以买几盒,给奏人预备着。
她边吃边想。
夜休时分
苏绥和笼鸟结月坐在学校一楼的食堂里。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大碗的豚骨拉面,外加一份煎饺和两块鲷鱼烧。
苏绥心说好家伙,姐姐你不是个封面模特吗?在大半夜的干掉一份热量十足的晚间套餐后,你的经纪人不会第二天就杀上门吗?
笼鸟结月拿出一张纸巾,将嘴上的口红一点点的擦去,随着她的动作,苏绥看到了她侧面的脖颈上贴着创可贴。上次见到的那个创可贴,原来不是错觉。
她看着眼前擦掉了口红的女孩,殷红的口红下才是毫无血色的嘴唇,光彩照人的气势也瞬间打了对折。对于大多数女孩来讲口红是一个妆容的点睛之笔,涂什么颜色的口红决定了她们今天搭配什么款式的衣服出门。
甚至对于一些从未谈过恋爱的直男来说,涂不涂口红,是他们判断一个女孩是否化妆的唯一标准。
那如血般浓烈鲜艳的口红,仿佛是她最后一道伪装。她必须要把自己武装成一名外表活力十足的女战士,才能掩饰着她脆弱而悲伤的内心。
她似乎明白了笼鸟结月为什么要送她口红。
也许笼鸟结月早就知道了逆卷家的情况,也猜出了她的身份。送口红,是同为血仆之间的同病相怜。
苏绥心思复杂,那边笼鸟结月已经拿起筷子,挑起了拉面,随即热腾腾的水蒸气里混着高汤豚骨的醇厚香气,钻入她的鼻孔中。而她面前只摆着一只火腿鸡蛋三明治。她的食欲一向很好,每天晚间休息的时候,都会来食堂吃一顿分量十足的晚餐。但今天,在笼鸟结月面前,她却突然没了胃口。
“你晚上就吃这个?”笼鸟结月看着被她撕开三明治,有些惊讶。
“我、呃,减肥。”苏绥扯扯嘴角,说出了女生之间万能的推脱之词。
“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果还想着减肥的话,身体可是会吃不消的。”笼鸟结月转眼间就把一碗豚骨拉面吃得只剩汤底,“我就有好几次在工作的时候,因为贫血而中断录制工作。”
说话间,她的筷子已经开始伸向了旁边的煎饺,抽空抬眼看了一下苏绥的脸:“不过看你的气色还不错。”
苏绥心想:是啊,毕竟自从她来到逆卷家只被吸过一次血,而且已经过去快两周了。
“我那天在逆卷家的宴会上看到你了,你是怎么成为血仆的?”
“我、我是……”苏绥快速编了一个实中掺假的理由,“因为我的父亲要去国外工作,就让我到亲戚家中住一段时间,然后我可能是找错了地方,误闯进逆卷家,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就被强制留下来了。然后联系到了亲戚,就说住到了一个关系非常要好的同学家里。”
“那你呢?”苏绥不想说出‘血仆’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实在令她不太舒服。
笼鸟结月叹了一口气,原本元气的眼眸变得有些黯淡。
苏绥看出她的纠结,连忙赶到她前面开口:“要是不愿意说就不用说了。”
“不,能找一个人说说也挺好,毕竟有些事压在心里太久,不是什么好事。”笼鸟结月吞下最后一只煎饺,盯着空盘,陷入了回忆:
“那天。学生们都在上课,我刚刚结束工作打算回学校。在进入教学楼前突然接到了经纪人的工作电话,我就一边围着教学楼散步,一边打电话来到了后面。刚挂断电话,突然闻到了血腥味,我往四周一看,看到了一个男人坐在一棵树下。”
“他不知为何,流了很多血,我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叫医生,然后他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睛……像是鲜血那样红。然后他就把我拽到怀里……我的脖子传来一阵剧痛,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是被血猎的枪打中,流了很多的血。在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我救了他。然后,他就缠上了我。于是,就像是西方的魔幻小说写的那样,我的世界里突然就多了一个吸血鬼,像是噩梦一般。没想到,我的善良,带给我的却是一个魔鬼。”
说到这里,笼鸟结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连双手也忍不住发颤,像是在强忍着情绪。苏绥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用手掌抚上她的手背,希望能给她一些支撑。
笼鸟结月的手背冷得像是冰渊中的寒冰。她深深地呼吸吐气,过了一阵子,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继续道:
“不过,幸好他除了吸血,没对我做出其他的什么事。我听说有些血仆,是生生被折磨死的!呵,这么来讲,我也许还算幸运的。”
她听出笼鸟结月悲哀的语气,神色微动,“你没想过要逃吗?”
笼鸟结月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逃?怎么逃?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朋友全部在这里。而且,人类怎么可能从魔鬼的手里逃出来。有一次,我故意不接他的电话,瞒着他,独自一个人乘着新干线去京都,打算看望一个当时初中最好朋友。”
“我坐在车厢里,握着手机,看着上面二十多个未接电话,心想真的想过就这么把手机丢掉抛下一切,躲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来。是不是就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后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可当列车进站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他在站台上冲着我微笑。那一刻,我真的快要崩溃了。”她神情恍惚,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桌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我只知道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他了,直到我的呼吸停止。”
苏绥静静地听完笼鸟结月的讲述,心中不由得翻涌出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女孩的一次善良的行为,换来的却是今后绝望残酷的人生!她双手握拳,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你可以去找血猎,或者你可以……”
“小姐。听起来,你好像是在教唆我的血仆离开我身边。”
她义愤填膺的话语被人打断。
突然,笼鸟结月的身旁多了一个男人。苏绥身体一颤,周身突然被随之而来的阴冷之气裹挟住。
她认得他的脸,他就是那晚的男人!
他有着不输于逆卷家六只的出色容貌,同样穿着一身岭帝的校服。看上去英俊迷人,俊逸潇洒,可是在这张精致的皮相下,藏匿着的却是一只霸道又残酷的鬼。他剥夺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自由,将她今后的人生也一并笑纳,困在他所建造的牢笼里。
“黑羽。”笼鸟结月转过头看向来人,本来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宝贝,你今天来上课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被称作黑羽的男人,俯下身在她冰凉柔软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了她吃完的拉面和空盘,笑着说,“宝贝的胃口这么好。”
“别被同学看到。”笼鸟结月偏头避过他的嘴唇,语调生硬。
男人轻勾了一下嘴唇,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黑羽涉。你是上次和怜司君跳舞的那只小白兔?真稀奇,这种性格居然能在逆卷家撑到现在?逆卷家的人最近是都改吃素了吗?我今天就代替他们,好好地管教你一下。”
后半截的话语突然变冷,他狭长的眼睛微眯,暗红色的眼眸射出冷光,像是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猎豹。
强大的威压从苏绥的头顶笼罩下来,带着一丝凛然的杀意。他显然是听到了她刚刚对笼鸟结月的建议,并且对这个提建议感到非常不满。
“不……”笼鸟结月惊呼出声,黑羽涉用食指点住了她的嘴唇,将她的头正到自己的方向,霸道的命令,“在有我出现的地方,你就只能看着我。”
苏绥感觉身上多了几十斤的重量,像是几双手大力地压在她的肩膀和头上,仿佛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迫使她微垂着头,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再这样下去,她的肩胛骨恐怕会被压断。
“求你……”笼鸟结月双手抱着黑羽涉的一只手臂,眼角泛起了泪光。
黑羽涉看着女孩发红的眼眶,神情微动,眉间的杀气散去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