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往事比喻成一张张冲印而成的照片,随着时间的冲刷渐渐的褪色泛黄。所以,回忆是需要定期回顾的,如果放置不管的话,就会被遗落在时光的角落里。久而久之,就连是否真实发生过,抑或只是存在在心里的一场虚幻梦境,都无法说清。
苏妲己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孩。
从它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当时它还是一只未能化作人形的狐狸。
那天,它刚刚饱餐一顿,慢慢地踱着步子从森林走出,来到一处河边。慵懒地抻了一个懒腰,在草地上匍匐下来,悠闲惬意地晒着太阳。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它光亮如锦缎白绒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过了片刻,它听到了敲打东西的声音。它动了动耳朵,抬起一只眼皮,朝声源处望去。看到了一名容貌如玉的少女,穿着麻布制成的短衣短裙,挽起袖子,蹲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拿着捣衣杵正濯着衣服。
少女也发现了它,擦了擦额前的细汗,对它嫣然一笑。那笑容似乎比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它动了动狐耳,心想。
这时,少女站起身,想要活动一下微微发麻的双腿。可石头被水浸湿,变得异常滑溜,她一个分心,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直接栽进河中。
河水瞬间没过少女的腰部,娇小的身躯很快被湍急的河水冲向前方,她大声地呼救,慌乱之中抓住了河边的一截枯树枝。近乎绝望地目光向它望来,像是望着最后一根稻草,泪水与河水在她的脸上分辨不清。
它耳朵一竖,立刻拔腿向少女的方向追去,踏着急流,一口拽住她的衣角,将她拖到岸上的草地。
躺在地上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双眼紧闭,浑身湿透,身体冰凉。它伸出爪子,点在少女的心口,将一丝灵力注入她的心脉,身体便重新温暖起来。
她张开嘴,吐出几口河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蹲在她身侧的狐狸,漆黑如墨的双眸里闪烁着感激的目光:“谢谢你救了我。小狐狸。”
它歪了歪头,并不能很准确地理解人类的语言。
少女慢慢地撑起身子,轻喘着气:“我叫苏妲己,以后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吗?”
它摇了摇头,随后又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女的问题。
“那我空闲的时候,就来这里找你玩咯。”
从此,它认识了第一个人类。
之前它并没有和有苏山上的人类打过交道,最多只是在林中见到他们来采集野果,结队打猎。所以它只能通过表情,大概判断出他们的意思。
狐狸当然也被列为猎人的目标之一,可它不一样,它是通了灵的狐狸,还是狐族中颇为稀有的九尾狐。所以,无论猎人们在地上埋伏的陷阱还是诱饵,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它只要动动爪子,那些猎人通通都会被掀翻到地上。
所以,严格的说它已经是只狐妖了。只是它懒得去害人性命,只去猎杀一些寻常的野兔田鼠。平常通过吸收天地灵气,增长修为。ъIqūιU
但从此以后它有意无意地,经常来到这片河岸。偶尔会遇到她在此洗衣服,每当苏妲己见到它的时候,便会开心地向它招手,示意它过来。
苏妲己有时会给它带来几颗林间摘的野果。它也有样学样,回赠给她几只捕杀来的野兔。
她每次见到这些野兔,都会由衷地夸赞道:“小狐狸,你真厉害。”第二天,苏妲己就会将或烤过、或煮过的野兔拿来与它分享。这是它第一次吃用过烤过的肉,它觉得比生肉要好吃上几倍。于是,它以后每次猎完野兔,也会用狐火将它们烤熟。
一来二去,一人一狐逐渐熟络了起来,它逐渐的便通晓了人语。
“小狐狸你能听懂我说话吧?”
有一天,她忽然问道。
它沉思片刻,有些犹豫,担心她知道后也会惧怕它。
有一次,它在山腰遇到一个企图抓捕它的猎户。猎户的狩猎技巧很好,加之它当时也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刚出洞的野兔。浑然没有发觉在它后面悄然张开的强弓,锋利的箭矢带着疾速穿透空气,在射进它脑袋的前两秒时,它才察觉到空气的抖动,堪堪闪身避过。
箭矢擦着它的前腿而过,带下几撮狐毛直插进土地里,箭尾嗡动。
它转过身,狰狞起兽瞳,亮出那对赤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宛若燃烧的火焰。然后对着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顿时将猎户吓得屁滚尿流,奔逃下山。
可看着那双如溪流般清澈的剪瞳,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妲己得到肯定后,非但没有害怕,反倒更加兴奋,眼神中跳动着雀跃的光:“我就知道,从你救了我之后,我就觉得你是一只通灵的小狐狸!你就是传说中居住在山中的狐妖吧!我总能听到猎户之间说起狐妖的传闻。”
看着少女的反应,它心中涌出一丝喜悦,就像是每次猎到食物时那样欢喜。还好,她不怕它。
“那你能化成人形吗?”苏妲己又问。
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没修炼到化成人的境界。
苏妲己连忙摸了摸它的脑袋,鼓励着它:“别灰心,你将来一定会化成人形的,都说狐妖化作的都是美人呢。像你这么漂亮的狐狸,一定能化成最美的美人!”
之后,苏妲己对它说得就更多了。她似乎把它当成一名无话不谈的倾诉对象,对它说着有苏山上的各种人和事。而它也乐意听她讲,久而久之它觉得人的性格比妖的性格更加难以捉摸。
她还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有苏,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它卧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心想:它也没去过其他地方。不过有苏山灵气充沛,水清草美,食物丰富,在这里修炼生息,干嘛要去其他地方。
它抬头看向苏妲己,她的眼中倒映着漫天的霞光,蕴藏着无尽的向往。对天空的向往,对群山的向往,对未来的向往。胜过一切山川与河流。
一次,苏妲己和它一起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天空中的云蒸霞蔚,与眼前的波光粼粼,忽然问它:“小狐狸,你有没有名字啊?”
它一愣,懵懂地摇了摇头。
苏妲己想了想,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通过清风,传进它的耳中:“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就叫绥绥如何?《卫风·有狐》中有一句,‘有狐绥绥,在彼淇侧’。意思就是说,一只狐狸慢慢地走在淇水河岸边,是不是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
它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点了点头。那一刻,它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扎下根来。
于是,它有了名字,绥绥。
再后来,有苏山变得不再宁静。绥绥每天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骏马嘶鸣,战车雷动,兵戈交接。
白天,山中各处黑烟四起。夜晚,山涧峡谷火光跳动。空气中整日弥漫着焦土和鲜血的气息,连灵气都减少了大半。居住在山间妖灵纷纷打算离开有苏山,另找清静之地。
当它再次见到她时,她清丽的脸上布满倦容,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它拱了拱苏妲己,意思是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经过多日的相处,苏妲己当然明白它的意思。
苏妲己那双美丽的双目含着忧愁,一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幽幽道来:“这是人类在打仗,有苏目前正在遭受侵略,每天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每当夜晚降临,蜡烛燃尽,每家每户的纸窗后面都会传出细细的哭声,那是女子在为她们死去的儿子与丈夫哭泣。”
“战争,何时才能停止呢?”
她幽幽一叹,语气晦涩悲伤。
它望着她眼中的哀愁,并不懂什么叫做伤心。
秋风萧萧,冬雷震震,四时交替。当桃花再次盛开的时候,厮杀声终于停止了。
空山昨夜新雨,桃花更带雨浓。
苏妲己换了一身崭新的黄褐色的窄袖织纹衣,站在一树桃花下,一扫往日的愁绪,晶亮的眼眸闪烁着明媚如丝的欣喜与娇羞。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激动地告诉它,自己就要成婚了。
成婚?
它眨眨眼,不懂什么意思。
“成婚就是,你的下半生都要和他在一起,度过每一天。无论痛苦还是开心,都要一起走下去。”
它似懂非懂地点头。
随后,她怔怔地看着它半晌。突然蹲下身将它抱在怀中,眼中泛起了泪花,语气带着哽咽:“所以,我很快就要离开有苏了。绥绥,我好舍不得你。”
离开?
听到这两个字眼,它的大脑瞬间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紧一般,呼吸紧促,胸口阵阵发闷。
原来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当你已经习惯了某些事某个人的存在。忽然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失落和悲伤就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进心中。
它眨了眨眼睛,觉得眼里有些发酸。原来这就是舍不得,原来这种情绪就叫做‘伤心’。
很久很久之后,它才了解到当时的历史。商朝派大军讨伐有苏,两军战士奋战数月,最终以有苏不敌投降而告终。有苏首领决定献上他们部落最美的女子。商王帝辛在看到她后,大喜过望。随即喝令退兵,拟旨封她为王后,从此大军永不进犯有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