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下却没有给苏妲己继续沉浸在悲伤中的时间。
苏妲己一夜之间,成了有苏的英雄。因为她拯救了千万名有苏士兵的性命。从此,他们可以不用前仆后继,浴血奋战。家中的老弱妇孺们,也不用替他们日日担忧,夜夜哭泣。
册封之日被定在一个月后。然而,护送的队伍从有苏赶到朝歌却要花上十天半月,其间还要给她缝制嫁衣,教她学习礼仪。所以日子很紧,它每天忙得不见人影。
它就只好主动去找她。
自从下了册封旨,苏妲己就被接到了有苏部落首领的家中,首领家中最大的一间卧房分给了她。它蹲在卧室上面的房梁上,看着一大堆的丫鬟嬷嬷围着她转,一会量体裁衣,一会敷粉描眉。
她偶尔会向侍女们问起帝辛,侍女们说她们的君王天资聪颖,孔武有力,堪比神明。
她娇俏一笑,脸颊上飞上两片红霞。向侍女们说起她第一次见到帝辛时的感想,样貌是多么的英俊伟岸,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又是多么深邃多情。
少女怀春的模样就像山樱初绽那般美丽动人,风姿绰约。一双美目含羞带俏,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似乎是在幻想着今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生活。夕阳透过窗格洒了进来,在娇俏的容颜镀上一层细碎的玉光。
哪怕,她忘了,自己是被当做求和的礼物进献给商王。
第二天,它用缩地之法,只半日就赶到了巍然壮观的朝歌城中。
朝歌城气势宏大,是有苏山那种穷乡僻壤之地再发展百年也望尘莫及的。可朝歌城的天空上,却盘旋着一层灰蒙蒙的瘴气,令它感觉异常不适。
但它还是使出隐身法,潜入到了大殿之中。趴在房梁上,小心且仔细地观察着那个端坐在高位之上的身影。剑眉虎眼,丰神俊朗,似有天人之姿。
苏妲己嫁与他,应该会幸福吧。苏妲己心中的向往,也终于可以实现了。
它这么想。
“我要、离开有苏山了。”
当晚,它操持着还不太熟练的语言,带着别扭的口音,向她说道。
苏妲己望着开口说话的它,吃惊地半天未说出话来。半晌才愣愣道:“绥绥,你会说话了。”
它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我要……重新……寻找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继续修炼。”
苏妲己看着它,眼中又浮上一层盈盈的水光,哽咽道:“我们会再见的吧?”
它点了点头:“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扬起嘴角,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笑中带泪:“那下次见面时,你一定要修炼成人形哦!”
它应道:“好。”
苏妲己出嫁那日,满城飞花,红妆十里。
绥绥卧在一棵桃树下,看着她一身玄衣华服,云堆翠髻。带着族人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憧憬坐进舆轿。珠帘之下,是一张面若桃花的绝世容颜。
过了今天,它也要离开有苏山。
有苏山因为战争的缘故,沾染了太多的肃杀之气,无数个为战争牺牲的亡灵徘徊在山顶,导致灵气锐减,杀气大盛,已经不利于修炼了。
它打算前往昆仑。据说那里是海外仙山,云雾缥缈,灵气充盈,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是无数生灵修炼的好去处。不过能否找到它,便要看机缘了。
但它答应了她,下次见面,要修成人形来见她。
它纵身一跃,跳上她的轿顶,金光一闪,现出原身。它仰头长啸,声如箫笙。九条尾巴,长如银河,白如霜雪,银辉耀眼,不可逼视。
众人大惊,纷纷匍匐跪拜,皆呼祥瑞降临。
随行史官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朗声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轿中之女听到周围激动的高呼,落下一滴动容的清泪。
后世记载,有苏之女出嫁,天降祥瑞。千人见证,成为传说。
苏妲己坐在轿中,踏上了通往朝歌的路途。心中有欣喜也有惆怅,欣喜地是,她终于可以走出有苏,去看外面的世界,终于有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侣。惆怅的是,她离开了那个她从小生活的地方,离开了那个曾经救过她一名的小白狐。
正想着,一道黑影闪过,她面前多了一只尾尖是金色的狐狸,它的双眼还勾勒着红色的妖纹,眯起赤金色的双瞳,嘴角咧开一丝怪异的笑容。
她惊讶之余还有些欣喜,同样也是狐狸,会不会认识绥绥。
可下一秒,她感到胸前一凉,欣喜的表情顿时定格在脸上,蚀骨般的剧痛从心脏处蔓延。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瞳孔骤缩,眼中流露出深深地恐惧与绝望。她看到自己的胸口被狐爪贯穿了一个血洞,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她身上的这件华贵的礼服。
她想呼喊却喊不出声,因为那只狐爪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嘴。大量的失血让她的四肢迅速冰冷,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后面的软塌上。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弥留之际,她最后想到的是那只救了她一命的小狐狸,泪水从眼角滑落进鬓发,轻声说:“真遗憾,我看不到你化为人形的样子了啊。”
“以后,我就是苏妲己。”金尾狐的一双妖瞳中闪烁着贪婪与阴狠。
她瞳孔最后一丝的光熄灭了。连同心中一切的幻想与未来,从此刻起,戛然而止。
“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吗?”随行的一个侍卫突然闻到了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向四周望了望,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忍不住向轿中问道。
“没事,继续走吧。”
娇媚入骨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妖冶之感,不禁让那侍卫脸上一赧,心里一阵阵的发痒。随后从幻想中惊醒,伸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继续赶路。他是吃了熊心豹胆不成!敢对帝王的女人有非分之想。
辘辘远听,壮观的送亲队伍浩浩汤汤,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向着朝歌城进军。
而那个少女却再也无法迎来朝阳了。
**
人生数载,白驹过隙。
帝辛的恶行愈发令人发指。朝野内外,市井坊间,怨声哀道,民不聊生。
这是绥绥下山之后听到的事了。
街头巷尾,小孩子们围在一起,争相流传着几句童谣,大概意思是说。筆趣閣
如今朝歌城有一妖妃当道,名唤苏妲己。苏妲己在朝野上下兴风作浪,惑乱君心。帝辛与其夜夜笙歌,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实为当世至祸水。
妲己?妖妃?不可能,她绝不是这样的女孩。
从她听到童谣的那一刻起,立刻动身赶到朝歌城,城中天色昏沉,怨气竟是比几年前更加阴郁浓烈。
当年灰蒙蒙的瘴气已经变为戾气,呈紫黑色,盘旋在朝歌上空,形成一道浓稠且巨大的旋涡。漩涡里搅动着无数只痛苦挣扎的亡魂。强大的怨气与执念让它们迟迟不能进入往生之地,她心中一沉,心下明了,朝歌城气数已尽,大限将至。
她再次见到了苏妲己。不,她已经不是苏妲己了。
一名姿容绝丽的女子斜躺在睡榻上。身上穿着丝质的薄衫,鬓发松散,酥肩半露,神情万分妖娆。原本漆黑如点墨的双眸已经变成了赤金色,瞳孔缩成一线,闪烁着冷艳的幽光。
从她的身上,绥绥感受到了浓重的妖气。
那张清丽娇柔的容貌因为狐妖的附体,增添了几分妩媚之色,变得更加绝世倾城,勾人心魄。就是这副容貌,把帝辛迷得神魂颠倒。
在满室烛光的朝歌宫殿里,绥绥第一次动了杀心。她之前从未杀过有灵识的生灵,更未害过人性命。可如今,它却强烈地想将眼前的这只金尾妖狐一爪穿心。
可她偏偏顶着苏妲己的脸。
那如鲜血般殷红的嘴唇,勾起一丝妖艳冷酷的讥笑:
“杀她,你舍得吗?”
这样的神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苏妲己的脸上。
原来,她真的死了。那个温柔善良笑靥如花的女孩;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向往的女孩;那个给她起名为绥绥的女孩;那个和她约定过下次见面要化作人形的女孩,不见了。
她目光沉痛,眼中漆黑无光。
半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帝辛二十九年,周军出师伐商。
帝辛三十年,周军行孟津之誓。联合天下诸侯,进军朝歌。
周历二月二十二日。
鹿台之上,绥绥望着眼前的熊熊烈火,和被困在火中的两道身影。
满室的奇珍异宝散落一地,木材弯曲着发出吱呀的声响,绸缎锦帛在火焰中撕裂着化为碎屑。
帝辛已经气绝,高大的身躯倒在地上,火焰烧起了他宝玉衣的一角。火风招展,像是一只蹁跹起舞的红蝶。金尾狐脸上、手臂上被熏得一片焦黑,神情慌乱,披头散发,哪还有半分妩媚之色。
只剩一双晶亮的妖瞳,映着艳丽的火光,惊恐中仍然带着一丝阴狠的威胁:“救我!不然她也会死!”
恍惚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苏妲己落水时,投向自己的那道求助目光。
她在心中冷笑。
面上却异常平静,无悲无喜地望着她:“她,不早就被你杀死了吗。”
妖瞳的余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只余一片死寂。
大火烧尽,武王姬发从废墟之中找到帝辛的尸首。在大军之前,砍掉了他的首级,挂于城中白竿之上。数万人为之喝彩,暴君当道的时代终于告一段落了。
可苏妲己的尸首却不翼而飞。坊间传言,妲己是妖狐所化,大火之日,使出妖法化作一道青烟脱身。而后又化作其他女子,继续祸乱人间。
绥绥带着妲己的尸首,回到了有苏,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那片土地。
“看来,最后还是要把你葬到这里啊。”
她抱着苏妲己,喃喃自语。
她已经可以化作人形,实现了当初的诺言,可另外一个人却食言了。她素手一挥,用法术将她面目全非的脸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女孩的脸粉嫩柔软,光滑如玉,嘴角还带着恬静的微笑。仿佛她只是在安然憨睡,下一秒就会睁开星子般的眼眸,再与她聊天说笑。
她将苏妲己放入事先挖好的坟穴中,用土掩埋。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立碑。也许立了碑,凭她声名狼藉的名声,或许还会遭人挖坟撅尸。她从树上折下一只开得正艳的桃花。指尖轻点,将灵气注入其中,使它长开不败。
绥绥将这只桃花枝插在土地上,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向前走了数步,来到河岸边,踏上一块岩石,清澈的河面上映出一个身形窈窕的明艳佳人。
脚下水波逐荡,前方鸟鸣于林,身后桃蕊灼艳。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从今以后,我便和你姓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