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上前,步伐从容优雅,仿佛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漫步。
一旁的里昂识趣地朝乌斯欠身,道;“主教大人,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告退了。”乌斯点了点头,里昂转身离开了忏悔室。
男人缓缓摘下兜帽,一头瀑布般的银丝倾泻而下,温暖的烛光霎时间照亮了如雪般的容颜。那张惊世绝艳的脸在任何时候都带着得体的微笑,看上去像英国绅士般彬彬有礼。
可乌斯却脊背挺直,一点也不敢怠慢。毕竟在他面前的,是来自西方世界的吸血鬼之王——卡尔海因茨。
当年他不仅出资重建了德兰教堂,还一手把自己扶上了东京总教区的枢机主教。前不久更是成功当选议员,以立宪民/主/党的身份在参议院中获得了一位议席,成为最‘年轻’的议员之一,正式踏足日本政/界。
他知道这个男人正在进行着某种宏大的计划,他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
“海因茨大人这次来,是为了挑选新的祭品吗?”
乌斯小心翼翼地询问,语气多少透着几分惋惜。他和那个男人,男人的女儿多少也相处了十多年,内心深处还是替他们感到悲凉。
但命运有时就是那么残酷且不讲道理。
那个男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从他踏入德兰教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上了别人准备好的舞台,演绎着已经撰写完毕的剧本。
当初自己之所以会收留他这个抱着女婴,居无定所的血猎,同样也是这位大人的授意。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暴雨之夜。乌斯现在还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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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般大的雨点接二连三地砸在教堂的拼花玻璃上,飞溅成几瓣,附在彩窗上。小水珠越聚越多,成股地沿着玻璃窗滑下,形成一道道蜿蜒的雨痕。
世界仿佛都陷入在浩大的雨声中,枝型的闪电偶尔在云间穿梭,像是一条灵活的细蛇,细蛇游走过的地方,很快发出隐隐的雷声。
屋外暴雨滂沱,教堂里却依旧安静祥和。
温暖的灯光将整个大厅点亮。一楼的中厅宽阔大气,平常的宗教活动都是在这里进行。墙壁上挂着具有特殊意义的油画,画框下面用日语、英语和拉丁语描述当时的故事背景。
圆形的祭台正对大门,人们从大门走进,需要穿过中间窄且长的通道,才能走到尽头的祭台。这意味着世间虽广,但能通向天国的道路却只有一条,而且漫长又狭窄。
两侧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长椅,周围的支柱全部由大块花岗岩砌叠而成,撑起千吨重的壁画穹顶,宏伟而壮观。
乌斯静静地站在一处玻璃窗下,看着整个东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中,光怪陆离。
九月一向是台风多发季,然而今年的这场台风异常凶猛,前天在伊豆半岛登录,中心附近最大风力达到了13级,已经被气象部门定义为强台风,降雨量也远超往年的标准。
大雨已经持续了三天,今晚的雨势最为凶猛。日本气象厅和东京气象局之前已经发出了多次橙色预警,机场近千架航班取消,铁路、新干线全部停运,船舶回港,港口关闭。HTτPs://M.bīqUζū.ΝET
当然,这种情况下周末的弥撒也毫无意外地被取消。
好在东京排水系统承载力够强,素有‘地下宫殿’之称。几处巨型的储水池和人造地下水库可以容纳千万立方米的水,大功率的抽水泵日夜不间断的运转着,将近毫米雨水排入江户川,最终汇入东京湾。
东京,现在就像是一叶狂风暴雨中飘摇的舟楫。这种特别的夜晚,就应该发生点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对得起这罕见的雨夜。
会发生的。
因为卡尔海因茨大人和他说,今夜会有贵客到访。
他一向把那位大人看做是一位伟大的导演加编剧。
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们背后被他用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在合适的时机登上舞台,演绎着他早就写好的剧本。
一道电蛇倏然将天空撕成两半,打断了他的思考。耀眼的光焰瞬间将室内照亮,恍若白昼。
教堂沉重的门被推开,怒吼的狂风和惊雷声同时到达。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挺拔的男人带着凛冽萧瑟的寒意走了进来。衣袂滴下来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流到大理石地板上,汇聚成了小溪般的细流,无声地向四周蔓延。带着水汽的皮靴声空旷的穹顶上,沉重坚实。
然而,他的怀中竟然还抱着一名婴儿。
那名婴儿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外面罩着严实的防雨布,只在鼻子周围留下一道口。她被男人保护的很好,一点也没有被淋湿。而且看样子并没有收到这种极端天气的侵扰,依旧安静地躺在男人怀中恬睡。
暴雨之夜,一个男人,抱着一名婴儿,来到教堂。
他想,他要等的人来了。
乌斯走到男人面前,微笑着向他施礼,“愿主的祝福与你常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我可以获得一些食物吗?”
男人声音听起来嘶哑低沉,说着不太标准的日语,语气听起来疲惫至极。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乌斯的那一刻,乌斯不禁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仿佛有一只利爪狠狠地按在他的心脏上。
那是猎人的眼神!
犀利而尖锐,又透着刀剑般的冰冷与肃杀。
他是个血猎。
海因茨大人和他说起男人的时候,没有隐瞒他的身份。
男人叫Van,出生在血猎世家,从小在欧洲长大,是日意混血。父母都是血猎协会总部的核心干部,世世代代都与吸血鬼有着血海深仇,家族成员有一半都死在与血族的战斗中,包括他的父母。
因此,他从小就对吸血鬼恨之入骨。
十二岁那年,他就手持一支M500,在肃清一场血族的动乱中,把一颗纯银制成的子弹送到了一个吸血鬼的心脏里。
短短十几年,他猎杀过的吸血鬼和他的仇家几乎一样多。因此他无论在人类还是吸血鬼当中,都相当有名气。
直到前不久,他在某天突然抱回来一名来历不明的婴儿。
第二天,他就来到血猎协会正式请辞,决定结束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理由是想抚育这个小生命,让她可以平安顺遂的长大。
协会再三挽留,可是他去意已决,只好答应他的请求。
但他的仇家几乎遍布整个欧洲大陆,之前还因为猎杀了一名颇为地位的女吸血鬼而惹上不小的麻烦。所以,一离开血猎协会的庇护,几乎每天都会遭到无名吸血鬼的报复和骚扰。为了保护女婴,他决定离开欧洲,回到故乡日本,隐姓埋名,从此远离杀戮。
他摒弃了Van这个名字,忘记Helsing这个姓氏。用回自己的日本名字——小森清治。这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字。小森,是他母亲的姓氏。
买了回日本的机票,可刚辗转回到日本,就遇到了台风天。好不容易打了一辆出租车,可司机开了一段,突然停下车转过头,边鞠躬边道歉,一连说了十几遍“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然后返给他双倍的车钱,委婉地说,在这种天气下他必须要收工回家了,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着他。
他听完了司机的道歉,默默地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了看外面糟糕透顶的天气。也许和司机说一句,他怀里还有一名婴儿,司机会载着他继续走上一段。
但是——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生涩的“かまいません”,然后打开了车门,踏入了暴雨中。司机有家要回,可是他的家又在哪儿呢?又有谁等着他呢?
他仰头看向漆黑阴霾的天空,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落入眼中,他突然觉得孤独而疲惫。
在一片凄风苦雨中,他隐约看到了矗立在不远处高大恢宏的天主教堂,神圣而威严。
也许这就是所为神的旨意,只好先去那里暂时避一避风雨。他低头看了看被他护在怀中的婴儿,眼中闪过柔和的微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心中的苍凉消散了一些,抬步向德兰教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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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斯顿了顿,礼貌地回答:“当然,伟大而全能的主垂怜世间众生。我将遵从主的圣意,帮助每一名在迷途中人们摆脱苦难,重获新生。”
“谢谢。”
于是,那个名叫小森清治的男人在那场雨夜后,和他的女儿一起留在了德兰教堂,协助打理教会的杂务。
卡尔海因茨在那之后就没做出下一步的指示,只是血仆的交易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毕竟教堂多了一名曾经赫赫有名的血猎。
交易被改在了距离孤儿院不远的地下宅院,那原本是二/战/后遗留下来的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如今加以改造后,成为了黑暗的地下交易所。
过去的十几年时光眨眼间流逝在指缝中。
女孩一天天的长大,小森清治也一天天的变得平和,岁月悄无声息地磨去了他的锐气和血性,像是一只被拔去了利齿的狮子。
可他是个一名确确实实的好父亲,对女儿的照顾堪称无微不至。但一个大男人带女孩多多少少还是有不方便,还好教会里的老嬷嬷和修女解决了这个困难。
他的女儿长相可爱,性格温柔乖巧,听话懂事,很受老嬷嬷们的喜欢。她们经常给她讲故事,讲耶稣,讲玛利亚,讲上帝。小女孩一边听故事,一边看着大厅里的圣母像,眼中充满崇拜和向往。
在周围都是天主教徒的教会里,小森清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熏陶,开始和女儿一起阅读圣经,做弥撒。偶尔也会去忏悔室里,虔诚的祈祷,希望主宽恕他的罪恶,洗涤他充满鲜血的双手和心灵。
在他女儿七岁生日那天,乌斯正式任命他担任教会里的神父。
乌斯看着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的祭袍,虔诚的接受受任仪式。心想:大概他再也看不到那种如刀般凛冽的眼神了。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男人在收到一封来自欧洲的信件后,来到了他的房间。
“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主教。”
男人做出了简短而又沉重的交代。
此刻,他已经脱去了白色的祭服,重新穿上黑色作战服,外罩一件长风衣。虽然已近不惑之年,但身躯依旧如松竹般挺直。
时隔多年,乌斯再次见到了那个眼神。他又变回了VanHelsing,那个令无数吸血鬼闻风丧胆的吸血鬼猎人。
原来,狮子只是陷入了沉睡,并没有死去。
“我会的。”
乌斯沉默了半晌,郑重地点头。
然而,就在那个男人离开的当晚,卡尔海因茨大人就派遣使魔,捎来一句话。
是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下一位祭品新娘,是那位血猎的女儿。”
乌斯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看着白纸上的那一行工整的钢笔字,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小森清治,笑他的女儿,也笑自己。
